民国二十年,我哥战死沙场,他的马自己跑回来了。三年后的夜里,那马忽然开口说话:“你哥没死。他让我来接你。”
【故事开始】
民国十七年,我哥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那天,他的马自己跑回家了。
那天是个阴天,天上压着厚厚的云,闷得人喘不过气。报信的是两个穿灰军装的人,骑着马进村,问清了马家的位置,直接到了我门口。
我爹已经死了两年,我娘当场就瘫了。
他们说,我哥马大壮,在北边打仗,让炮弹炸着了,尸首都没找全。部队给抚恤,二十块大洋,让我签个字。
我签了。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我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第二年开春也走了。
就剩我一个人。
我哥走的时候骑着黑风。那是我家养了五年的马,一身黑毛,油光水滑,四只蹄子各有一圈白毛,跑起来跟飞一样。我哥骑在马上,回头冲我摆手:“二弟,等哥回来,给你娶个媳妇!”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报信的人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黑了也没进屋。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听见马蹄声。
不是那种慢悠悠走路的蹄声,是跑,飞快地跑,越来越近。
我站起来,往村口看。
月光底下,一匹马跑过来。黑马。浑身是伤,背上秃了好几块,露着血红的肉,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它跑到院门口,停住了。
黑风。
它看着我,呼哧呼哧喘气。喘了好一会儿,忽然扬起脖子,对着屋里嘶鸣。
那声音不像是马叫。
马叫是咴咴的,长长的。可它的叫声是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它在喊我哥。
我走过去,伸手想摸它。它往后退了一步,不让摸。
我又试了一次。它又退了。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院门口,站住了。对着村外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很久。它始终没回头。
从那以后,黑风就住在我家。
我给它搭了马厩,铺了干草,每天喂草料。它吃,可吃得很少。我给它刷毛,它让刷,可从来不亲近我。
每天晚上,天一黑,它就走到院门口站着。
对着村外的方向。对着北边。对着我哥当年离开的方向。
一站就是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它自己回马厩,躺下睡觉。日头落山,它又起来,又站到院门口去。
三年。
一千多个夜晚,风雨无阻。下雪也站,下雨也站,打雷也站。
村里人都说,这马通人性,在等主人回来。
我知道主人回不来了。可我没赶它走。它是这家里最后一点跟我哥有关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又睡不着。
三年了,我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我哥死的时候,黑风在哪儿?报信的人说,我哥让炮弹炸着了,尸首都没找全。那黑风呢?它怎么跑回来的?它身上的伤是哪来的?
我爬起来,想去看看它。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我走到马厩,黑风不在。
我转头看院门口。
它站在那儿。跟每天晚上一样,对着北边,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走到它身后,我停住了。
它忽然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是马的眼睛,是人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有话要说。
我愣住了。
它张开嘴。
说的不是嘶鸣,是人话。
“二弟。”
我的腿软了。
“你哥没死。”
它说。
“他让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