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软了。
不是那种慢慢软下去的,是像被人抽了骨头,一下子就没力气了。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院墙,才没坐到地上。
黑风没动。它站在月光底下,一身伤疤,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你会说话?”
它没答话,只是看着我。
我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你说我哥没死?”
黑风的头点了点。马会点头,可它点得跟人一样,慢慢的,沉沉的。
“他在哪儿?”
“北边。”黑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战场北边三十里,有个村子。他在那儿。”
“部队都说他死了!报丧的都来了!”
“部队找不着他的尸首,就当死了。”黑风往前走了一步,“他被炮弹震晕了,没死。让一个老头救了,背回村里。可他醒过来之后,啥也不记得了。”
我愣住了。
“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儿,不记得有个弟弟叫二弟。”黑风低下头,“他在那村子住了三年,给人干活,混口饭吃。”
我脑子里嗡嗡的。我哥活着,就在北边,可我在这儿守了三年空坟,烧了三年纸钱。
“你咋不早说?”
黑风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答应过他。”
“啥?”
“他醒过来之后,我找着他了。”黑风说,“我站在他面前,他认不出我。我想带他回家,他不跟我走。后来他慢慢想起来一些事——想起家里有爹娘,有个弟弟。可他不敢回来。”
“不敢?”
“他觉得自己是逃兵。”黑风的声音更低了,“仗没打完,他跑了。哪怕是被炮弹震晕的,哪怕是不记得了,他也觉得自己是逃兵。”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让我回来看看。看一眼就走,别告诉你他还活着。让你当他也死了,好好过日子。”
黑风抬起头,看着北边那个方向。
“我看了一眼,没走。看了三年,还是没走。”
它转过头,看着我。
“可现在他快死了。”
我心里一紧。
“啥?”
“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忽然全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叫马大壮,想起家在哪儿,想起有个弟弟叫二弟。”黑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想回来,可起不来了。病了半年,下不了炕。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回头问:“那村子叫啥?”
“刘家庄。”
“多远?”
“三百里。”
我看看天。月亮在正头顶,半夜。三百里,走的话得三天。骑驴的话得两天。骑马——
我看向黑风。
它也在看我。
“你骑我去。”它说。
我点头,去马厩拿鞍子。
“不用鞍。”黑风说,“你骑上来就行。”
我走过去,抓住它的鬃毛,翻身上去。它瘦得脊梁骨硌人,可我一坐上去,它站得稳稳的。
“闭上眼睛。”它说。
“啥?”
“闭上眼睛。不管听见啥,别睁眼。天亮之前,咱们到那儿。”
我闭上眼睛。
黑风跑起来了。
那感觉不对。不是马跑的那种颠,是飘,是飞,耳边风声呼呼响,可身子底下没有那种一下一下的震动。
我想睁眼看看,想起它说的话,忍住了。
跑了一会儿,我忽然听见别的声音。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还有喊叫声,惨叫声,枪炮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是战场。
我闭着眼,可我能感觉到周围全是东西。它们从我身边冲过去,冲过来,呼号着,惨叫着,枪声炮声混成一片。
一只冰凉的手摸上我的脸。
“你是谁?”
我不敢睁眼。
那只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摸我的眉毛,摸我的鼻子,摸我的嘴。
“你不是当兵的。你怎么能看见我们?”
我没睁眼,可我知道摸我的是谁。
是鬼。
那些死在我哥身边的兵。
黑风的声音忽然传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别睁眼!它们在找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