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冰凉的手还在我脸上摸。
“睁开眼。”那个声音说,“睁开眼看看我们。”
我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周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些冰凉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摸我的头发,摸我的脖子,摸我的后背。我被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可我不敢动,不敢睁眼。
黑风还在跑。我能感觉到它的身子在往前冲,可那些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要把我从马背上拽下来。
“他是马大壮的弟弟!”一个声音喊道。
四周忽然安静了。
那些手缩了回去。喊杀声停了。枪炮声停了。只剩下风声,和黑风的喘气声。
我闭着眼,大气不敢出。
“马大壮的弟弟?”另一个声音说,这回是个当官的口吻,“他来干什么?”
黑风停下了。
我感觉到它转过头,对着那个声音说话:“他哥快死了。让他去见最后一面。”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当官的声音笑了。笑得很冷,很慢,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马大壮?那个逃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逃跑?
四周那些声音又起来了,这回不是喊杀声,是议论声,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可那些声音里全是恨意。
“他跟你说了吗?”那个当官的声音问,“他弟弟知道他是逃兵吗?”
我忍不住了。
我睁开眼。
月光底下,四周密密麻麻全是兵。
穿着灰军装,拿着枪,有的身上带着枪眼,有的脑袋缺了一半,有的肠子拖在地上。他们站在那儿,站在荒野上,站着坐着躺着,密密麻麻看不到边。
全是鬼兵。
正对着我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他也穿着灰军装,可肩膀上比别人多几颗星。他骑的是一匹骷髅马,骨头架子,眼窝里冒着绿火。
“你就是马大壮的弟弟?”他问。
我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又是那种冷笑。
“你哥没跟你说实话吧?”
我不说话。
“他不是被炮弹震晕的。”那军官说,“他是逃跑的时候被炮弹炸着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我们团死了一大半,剩的人不多了。你哥是排长,带着十几个人守一个山头。炮弹打过来,他吓破了胆,扔下他的人跑了。”
他顿了顿,指着身边那些缺胳膊断腿的鬼兵。
“这些人,都是他害死的。他跑了,山头丢了,敌人冲上来,把他们全杀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军官盯着我:“他跑了三十里,让炮弹震晕了。我们死的人,魂困在这战场上三年,就等他回来。”
他催动骷髅马,往前走了一步。
“可他不回来。他在那村子里躲着,一躲就是三年。现在他快死了,想见你?他凭什么?”
四周的鬼兵开始动起来。他们围过来,越围越近,那些冰凉的手又伸过来了。
黑风忽然开口了。
“让他走。”
那军官看着黑风。
“你也是一匹马。”他说,“你替主人说话?”
黑风低下头。
“我知道他跑了。我知道他害死了你们。可他还是我主人。”
那军官不说话。
黑风抬起头,看着他:“他让我把他弟弟接来。不是为了见最后一面,是为了还债。”
我一愣。
“还什么债?”
黑风没理我。它对着那军官说:“他欠的债,有人还。放他弟弟走。”
那军官盯着黑风,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不那么冷了。
“你替他死过一回了。”他说,“三年前,他跑的时候,炮弹飞过来,是你挡在他前头。你死了,他才活到现在。”
黑风没说话。
“你死了,还跑回来,给他报信,给他守家,现在还要替他弟弟?”
黑风还是没说话。
那军官叹了口气。
“行。冲你。”
他摆了摆手。那些鬼兵让开一条路。
黑风转过身,对着我:“上来。闭眼。”
我爬上它的背,闭上眼睛。
黑风跑起来了。
跑出很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黑风就死了。
那我骑的是什么?我养了三年的是什么?
我睁开眼,偷偷往下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黑风的身子正在变淡。从尾巴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的,像烟,像雾。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的手直接穿过了它的鬃毛,什么也没抓住。
“别睁眼。”
它的声音飘过来,越来越远。
“可你——”
“快到了。”它说,“再睁眼,你就见不到你哥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
风声呼啸。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马蹄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忽然,马蹄声停了。
“到了。”
我睁开眼。
黑风站在一个村口。它浑身上下都在发光,不再是那匹瘦马的样子,而是一身黑毛,油光水滑,四只蹄子各有一圈白毛,跟我哥骑着它出征那天一模一样。
它回头看我一眼。
“往前走,三里地,村口第三家。你哥在床上,只剩一口气了。”
我跳下马背,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
黑风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呢?”
它没说话。
月光底下,它的身子越来越淡,从尾巴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的。
“黑风!”
它忽然开口了,声音跟三年前一样年轻:
“二弟,我送完他了。往后不回来了。”
我想跑回去,它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
我钉在原地。
它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对了,你哥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它笑了一下。马会笑吗?可它笑了。
“他说,下辈子还当兵,不当逃兵了。”
说完,它转过身,跑起来。
跑进月光里,越跑越快,越跑越淡,最后变成一道光,散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道消失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黑风的话——你哥在床上,只剩一口气了。
我转身往村里跑。
村口第三家,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