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般酒鬼不同,赫无铭虽嗜酒,但很有分寸,每喝一杯都如下棋落子般慎重,今晚也许超量了,第一次让人看到脸红。
脸刚红时,他叫醒崔不来:“谁跟你讲的我与李腾空的爱情?”
人醒了,而魂还在梦游。崔不来说:“诗和远方。”
不曾想区区四个字又击中了赫无铭的心灵——红脸骤然消退,翻日历似的,翻过去的时候却又倏地愣住了,像被雷劈中的木桩,连鼻孔里探头的鼻毛都卷成了问号。他喃喃自叹:
“巧合而已,我哪儿来的爱情呢?”
情痴发泄情骚,最好的办法就是听之任之。没人理会,也是一种尊重。本以为这顿饭会因此而变得沉闷,没想到人家三下两下就恢复过来了,不愧是前辈。赫无铭对崔不来说:
“你这个不叫情诗。”
“就是情诗。”崔不来辩解,“狗的情诗,单恋那种。”
“就是单恋才伤人。你到底睡着没有?”
“最后一段,隐隐约约醒了。再经赫老点醒,我大概找回了梦——稿子是小墨的,我以拟物的手法稍作加工,让赫老见笑了。”
赫无铭不仅没见笑,而且飞快地忘记了这件事,他转而问众人:“你们可曾听说过我爹赫来福的不朽神迹?”
“等等等等等等。”易枝芽马上敏锐地嗅出了异常,“您老可还清醒?不朽神迹只能用来形容妈祖。”
“配角就要配角的样儿。”被一秋池揪着耳朵扔到了一边。
崔花雨说:“小女算是知晓一二。”
赫无铭摇头:“阮老板知道的不全,甚至曲解。”
“我师叔毕竟是局外人。”
“有兴趣全方位了解一下吗?”
“辛苦赫老了。”
“好。乘着酒兴,今儿便一骨碌地说完它。故事精彩,但长,请诸位边吃边听。要知道,这可能是咱们的最后一顿大餐。”
“赫老一口丧文化独领风骚,受教了。”易枝芽回席。
赫无铭挥了挥手:“你家秋爷说,没钱请你多嘴。”
易枝芽没意见:“我其实没那么喜欢钱。赫老请。”
“故事始于我爹赫来福。这人精通权术,活得逍遥自在,创下《无根之书》之后却天天苦恼不已,不理正业。为何呢?传人。他需要找到合适的人才继承他的绝学。”
“您老不是现成的吗,难不成亲生的不能用?”
“他看不上我。《无根之书》不是随便谁都能学上手的。”
“非要太监不可?”易枝芽咧嘴一笑。
“十分负责任地说,我就觉得你行。”赫无铭定定地看着他。
砰,砰,砰。心脏非法跳第三下的时候,易枝芽跑了。
一秋池说:“他一定是看上了我师父与李跳海。”
“一点没错。”赫无铭说,“姐弟二人分获《无根之书》上、下卷。然福祸相依,他们也因此而厄运连连。很多时候,什么权豪势耀,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旷世武学,是会要人命的。”
“作为最显赫的官二代,谁抢得了他们的东西?”
“小姑娘再猜一个?”
“应天慈?”
“也不算错,但不够准确。再来一个。”
“李林甫?”
“完全正确,我觉得你能去当捕快。”
“李林甫怎会知晓此事?”一秋池没心情说笑。
“李跳海年幼,且生性孤僻,除外李腾空,与谁都合不来。学武一年,便在一次打架斗殴中,一人重创一群青年子弟,非死即伤,轰动全城,其效应不啻于武则天上台。”
“贵为一国之相,李林甫要什么武学?”
“官再大,在我爹赫来福面前也是小弟。但这倒也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世界有一种野心,在生命结束之前是不会停止生长的。”
“他那么想要,复制一份给他不就得了?照您说的,他也不定学得上手。”易枝芽趁人不注意,又悄悄落座。
“抢儿子女儿的东西,传出去怎么再做宰相?他没李隆基混蛋。就不说李跳海那人就如燎原的野火,根本无法驯服。”
“所以李林甫不仅要秘笈,而且要命?”
“小黑爷终于说了一句跟自己人品一样漂亮的话。”
“猜对啦?”
“猜对啦。”
“那他比李隆基混蛋很多啊。虎毒不食子,这老话失效了?”
不经夸。赫无铭白了易枝芽一眼,这是他“复活”以来最生动的一个表情。他环视一周,最后将眼光落在了一秋池身上:
“李腾空聪颖过人,嗅觉杀机,便果断携李跳海出逃。她的武功经由我爹手把手教习多年,已然大成,一路退敌无数。”
又说:“正当李林甫一筹莫展之际,应天慈出现了。二人同恶相求,一拍即合。于是乎,应天慈请出了神秘杀手团。”
一秋池一脸狐疑:“种种迹象表明,当年我师父的武功于江湖一骑绝尘,又岂会惧怕那所谓的神秘杀手团?”
“神秘杀手团要价虽高,但无一笔生意成空。那帮家伙杀人手段丰富多彩,并非只凭武艺办事。”
“但他们始终未能伤及我师父一根毫毛。”
“没错,否则李腾空就不是李腾空了。他们是失手了,赔偿了应天慈百倍酬金。只是,李腾空在与其周旋过程中,终因势单力薄而导致李跳海走散——那一场血战,成为了李腾空一生之憾。”
“然后应天慈囚禁了您老,以威胁我师父就范?”
“不是威胁,而是利用与你师父的师生之情进行诈骗。”
崔花雨苦笑:“应天慈不仅骗了腾空道人,而且连女儿也骗了。为人子女,我师叔终究无法摆脱世俗常情。”
“应天慈,老狐狸中的老狐狸也。”赫无铭亦苦笑连声,“鄙人得救,正是李腾空拿《无根之书》上卷与之做的交换。”
“依结果来看,上上之策。腾空道人自此落居庐山,再无纷扰。只是不知应天慈与李林甫如何分赃?”
“花雨姑娘以为呢?”
“李林甫退出了?”
“完全正确。在这方面,李林甫哪里玩得过应天慈?再说应天慈也帮他杀了我爹赫来福。但有一说一,彼时的他算是个国家良臣,日理万机,没时间玩了。也有可能良心发现,总之他没有再续写这一个嗜血的荒唐故事。”
“李跳海又因何变成了李猪儿?”
“命中劫数,李腾空也无力回天,酸心程度远超丧夫之痛——她历尽艰辛找到过李跳海,但遭拒绝。”
“李跳海为何拒绝呢?这可是他仅剩的一份亲情。”
“他在饥寒交迫的逃亡路上被安禄山所救,进而视其为再生父母。再者他当时已是太监之身。可想而知,他的内心已然严重扭曲。”
好一阵沉默。易枝芽最先忍不住:
“这就完了?不长啊这故事。”
“还没完。”赫无铭又拿起了酒,“我们正身处故事的终章。”
“我大中华博大精深的语言艺术被您老一人玩完了。”
“喝酒时间,请勿打扰。”
“应天慈人面兽心,欺世盗名。”一秋池恨得牙齿打仗,“交战时我若再生恻隐之心,天打雷劈。”
这话逼得赫无铭提前“复出”。“他与李林甫勾结毒杀我父。”他说,“你们总以为我是冲着救李腾空而来,其实与之相比,说句让人见笑的话,我更想杀了应天慈。”
“与应浜帮九百人头相比,您老没资格跟我抢。”
“先来后到,我是前辈,早于你‘享受’了这仇恨数十年。应天慈理应交给我来处理,没得商量。”
“赫老不是想与小女比划比划吧?”一秋池寸步不让。
“你还别说,这群人当中,我最不怕的人就是你。”
崔不来一听,乐了:“赫老很有眼光。”不过这句话基本是对着墙壁说的,因为一秋池一把将他扔了。
“不慌不慌,听我说两句。”易枝芽真以为人家要打,“说得好像人家是菜板上的豆腐似的,他的《无根之书》我见识过,对于你俩来说,都没那么好打。你们就别争了,留给我算了。”
赫无铭与一秋池居然同时吼:“没门。”
又将易枝芽吓跑了,这饭没法吃了。墨自杨说:
“说到底,应天慈与赫老、秋爷的武功同出一门,相互知根知底,依我看来很难分出伯仲。”
一秋池说:“我和师父这几年牢是白白坐的吗?我腾空这一门的武学早就变啦,因谁而变呢?因应天慈。我是他的克星。”
墨自杨一笑:“那就你来喽。”
本以为又要来一番唇枪舌剑,不料赫无铭不玩了,他说:
“只要他死,谁杀的我都可以接受。”
“您老负责营救腾空道人即可。”易枝芽又回来了,为赫无铭满上酒,再而神神秘秘地说:“赫老不是能感知她的心思吗?她此刻在干吗呢,也在吃饭吗?请感知感知。”
赫无铭又来了个生动的表情:“来一下?”
“要来就多来几下。”在易枝芽看来,心灵感应理应像捉鬼大师做法那样正规、严谨,但赫无铭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说:
“此刻她的心情别样好,当是与果老聊到开心事儿了。”
真的假的?众人的胃口齐齐被吊上了天外天。
赫无铭又说:“但她内心深处不是这样的。”
易枝芽小声且小心地问:“那是怎样?”
“她想到了死亡,并且准备死亡。”
“赫老又在玩丧尽天良的文化?”
“纯属灵犀相通。”
易枝芽问亲姐姐:“大医生信吗?”
墨自杨笑:“信。赫老也是大医生,九折成医,值得信。”
易枝芽又问赫无铭:“在心情别样好的情况下,想到死亡,并且准备死亡,请问这叫什么现象?”
赫无铭挺胸收腹:“视死如归。”
“应天慈要杀她?”
“并不是。”
“那她为什么想死?”
“这个没搜索到。”
“我怎么觉得自己是在跟通灵师说话呢?”
“明儿就有答案了,而通灵师永远也不会给你答案。”
“您老收不收徒弟?”
“这不是一种本事,教不了人。”
“总不能是法力吧?”
“更加不是。”
“那是?”
“一种病。”
“……您老慢慢喝。晚辈尿急,失陪哈哈。”
“赫老不能光喝酒。”崔不来又为赫无铭夹了一块腿肉,“像小孩子一样,酒也需要伴侣。”
“送给你。”赫无铭拿出一个亮晶晶的金脚环。
崔不来看了看墨自杨——没意见,没意见就接过,双手反复掂量着:“赫老为何送我这般贵重的礼物?”
“你懂不懂有一种东西叫做机缘巧合?”
“一知半解。”
“说来听听?”
“小般若庵,您老霸占了我大半年的床位算不算机缘巧合?”
“算算算,就是这种东西。”
“这是当作床位费吗?”
“随你怎么理解。”
“谢谢赫老。”
“不不不,是我谢谢你才对。”
崔不来闻言,立即将脚环放在桌上:“赫老何意?”
“不要啦?”
“小墨常说,宁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
墨自杨笑道:“赫老话还没说完呢,你别急着害我。”
“万一这是个烫手山芋呢?”
“即便是个炸弹,你也得收下。当然了,你要是不承认自己是个男子汉大丈夫那就随便。”
“男子汉大丈夫也太好当了吧。”崔不来赧然一笑,将脚环收藏好,再问赫无铭:“赫老何意?”
赫无铭沉声说:“环内藏有心诀,连通《无根之书》上下卷的心诀。”
“没听明白。”
“假设你同时拥有《无根之书》上下卷,也都练成了,但如若没有此心诀,便无法达到至高境界——此功上下两卷连通之后,威力就像放高利贷,利滚利,没有上限。而此心诀就是连通剂。”
“等于说这是第三卷《无根之书》?”
“对对对,你们年轻人说话就是通俗易懂。”
“太吸引人了,您老是不是在暗示我要想方设法去抢书?”
“不不不,我只看重你这个人,小墨膝下高足值得信赖。”
“那我要这玩意儿干吗?没有其他两卷书的话。”
“当金器卖也值不少钱。”
“我不是小黑爷那种人,请赫老直言。”
“方才不在说机缘巧合吗,谁能保证你将来不会遇见那个同时拥有《无根之书》上下卷的人呢?”
“然后将脚环送给那个人?”
“由你做主。值得送,你就送;不值得送,你就抢书。依我父遗愿,《无根之书》不能用来祸害人间。”
“我不相信有那么巧的事情。”
“机缘巧合,切莫轻视机缘巧合的魔力。”
崔不来对墨自杨说:“我怎么忽然感觉有一座大山压在肩膀上了呢,那感觉犹如父亲般伟岸,巍巍若岱岳临渊,穆穆如古柏参天。‘他’把自己站成大地上的标点——破折号般的脊背连接天地,省略号般的白发,在晚风里写下无字的诗行。小墨,我是不是起了‘任重而道远’的不良反应了?”
墨自杨打了一个激灵:“这不属于医学范畴。”
易枝芽也问:“我的心胸火急火燎,是因为嫉妒吗?”
墨自杨又打了一个激灵:“这也不属于医学范畴。”
崔不来说:“惟有诗和远方懂我,幸有残灯与旧卷相伴。”
崔花雨忧郁地对着酒杯说:“再这样下去就废了。”
易枝芽问:“包含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