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院子。
门开着,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像黄豆,一跳一跳的,随时会灭。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炕上那个人。
瘦。
瘦得皮包骨头,眼窝塌进去两个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嘴唇干裂,起了一层一层的皮,露着里头的血丝。
这是我哥?
我哥马大壮,走的时候二十三岁,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大碗饭,能扛着二百斤的粮食走十里地不歇脚。村里人都说他像头牛。
可眼前这个人,比村里的老更夫还老,还瘦,还干瘪。
我慢慢走过去。
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出气多进气少。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二弟?”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堵了东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哥。”
他睁开眼了。
那双眼睛也是塌的,眼珠子像是缩进去了,可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里头忽然有了光。
他伸出手。
那手跟鸡爪子似的,全是骨头,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暴着。他伸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下去。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凉的。比我摸过的死人的手还凉。
“二弟……”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二弟……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娘……对不起那些兄弟……”
我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话,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歇半天:
“那天……炮弹打过来……我吓破了胆……我扔下他们……跑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跑了三十里……让炮弹震晕了……老头救了我……醒过来……啥也不记得了……”
他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三年……我躲了三年……不敢回去……不敢想……”
他忽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二弟……那些兄弟……他们找我三年了……困在战场上……回不了家……”
我心里一紧。
“我知道。”
他一愣。
“黑风带我来的。”我说,“路上碰见他们了。”
我哥的手在我手心里抖了一下。
“黑风呢?”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它替我死了两回。”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三年前替我挡枪……这回替我挡债……”
我握紧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眼泪还在往外淌。
“二弟……我害了它……害了那些兄弟……下辈子……下辈子我做牛做马……”
他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越来越弱的呼吸。
外头天快亮了。
窗口透进来一点青白的光。
我哥忽然又睁开眼睛,看着我。这回那眼神不一样了,不像是快死的人,倒像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
“二弟,”他说,“你回去之后……去村头老吴头家……他那儿有个匣子……”
“什么匣子?”
“黑风的……”他喘了一口气,“黑风三年前跑回来……带回来一个东西……在我衣裳里缝着……老吴头收着……”
我愣住了。
“什么东西?”
他没答话。眼睛慢慢闭上,呼吸越来越弱。
“哥?”
他嘴唇动了动,我听不清。
我把耳朵凑过去。
“……还给它……”
说完这三个字,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我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坐了不知道多久。
外头天亮了。
我把哥埋在后山。
那座坟没有碑,只有一堆新土。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往回走。
走回那个村子,走了三十里,走到天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推开院门,我愣住了。
马厩空了。
地上只剩一堆东西——黑乎乎,烂糟糟,发出一股恶臭。我蹲下来看,是草料。三年来我喂给黑风的那些草料,全在这儿,堆成一堆,已经烂成泥了。
它一口也没吃。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堆烂草料,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我哥临死前说的话。
村头老吴头家。
我站起来,往村头走。
老吴头还没睡。他坐在院子里抽烟,见我来了,也没问什么,只是指了指屋里。
“炕席底下。”
我进去,掀开炕席,看见一个木头匣子。
巴掌大,黑漆漆的,上头刻着一匹马。
我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团黑毛。
马鬃。
黑的,长长的,油光水滑的。用一根红绳系着,打了个死结。
红绳上穿着一个东西。
银的,圆的,拇指大小。
是一枚军功章。
上头刻着四个字:英勇杀敌。
反面刻着一个名字:马大壮。
我捧着那个匣子,站在老吴头家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
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跟我哥出征那天晚上一样圆。
那天晚上,他骑着黑风,回头冲我摆手:“二弟,等哥回来,给你娶个媳妇!”
我没等到他。
可我等到了黑风。
我低头看匣子里那团黑毛。月光底下,它忽然动了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它在动,一根一根的,像是有风在吹。
可没有风。
我捧着匣子,不知道该干什么。忽然想起我哥最后一句话:还给它。
还给它?
它已经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团黑毛,看着那枚军功章,看着月光把它们照得发亮。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月亮上传下来的。
“二弟。”
我抬头。
月光里,有一匹马在跑。黑的,浑身发着光,四只蹄子各有一圈白毛。
它跑过来,越跑越近,越跑越慢。
最后停在我面前。
黑风。
它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哥让你还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