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站在月光里,浑身发着光。
不再是那匹瘦马,是它年轻时的样子,一身黑毛,油光水滑,四只蹄子各有一圈白毛。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你哥让你还我什么?”
我低头看手里的匣子,又抬头看它。
“我不知道。”
黑风往前走了一步。月光底下,它的身子半透明的,能看见后头的院墙。
“匣子里是什么?”
我打开匣子,把那团黑毛拿出来。
黑毛在月光底下抖了一下,像是活的。
黑风看着那团毛,愣住了。
“这是我的鬃毛。”它说,“我三年前咬下来的。”
我看看那团毛,又看看它。
“你咬它干什么?”
黑风没答话。它盯着那团毛,盯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那天你哥跑的时候,炮弹飞过来了。我挡在他前头,炮弹把我炸碎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临死之前,我咬下自己一撮鬃毛,叼在嘴里。我想,我得回去一趟,得替你哥看看家。”
它抬起头,看着我。
“可我没嘴了。身子炸没了,就剩一撮毛。那撮毛掉在地上,你哥捡起来了。”
我低头看手里那团毛。月光底下,它轻轻抖着,像是有生命。
“他把它缝在衣裳里,贴身带着。后来他被人救了,那撮毛就一直跟着他。”
黑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躲了三年,那撮毛也陪了他三年。”
我忽然想起我哥临死前说的话——还给它。
我把那团毛捧起来,往前递。
黑风没接。
它看着我,忽然笑了。马会笑吗?可它笑了。
“二弟,你看见那上头穿的东西了吗?”
我低头看。那团毛上系着红绳,红绳上穿着那枚军功章。
“这是你哥的。”我说。
黑风摇摇头。
“是你的。”
我一愣。
“你哥当年走的时候,你把这枚章塞给他的。你记得不?”
我想起来了。
我哥走那天,我翻箱倒柜找出爹留下来的那枚军功章——爹当年也当过兵,打过仗,立过功。我把章塞进我哥手里,说:“哥,你也要立功,也要拿一枚回来。”
我哥笑着把章揣进怀里,说:“行,哥给你拿十枚。”
他没拿到。
一枚也没拿到。
黑风看着那枚章,轻声说:“他揣了三年,一直没丢。后来他什么都忘了,可这枚章一直贴身放着。”
它顿了顿。
“他还记得你。”
我的眼泪下来了。
黑风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团毛。
那团毛忽然散了。
一根一根的,从红绳上松开,飘起来,飘向黑风。它们落在它身上,落在它背上,落在它脖子上,落进那些透明的皮毛里。
一根一根,都回去了。
最后只剩那根红绳,和那枚军功章。
红绳自己断了,落在地上。
军功章悬在半空,转了两圈,落进我手心。
黑风往后退了一步。
它浑身的毛都长齐了,油光水滑的,跟我哥骑着它出征那天一模一样。
“二弟,”它说,“我该走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它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我是来接你的吗?不是。我是来道别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
它看着我。
“你哥让我带句话。”
我等着。
“他说,这辈子欠的,下辈子还。还不了,就下下辈子还。”
它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还说,让你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娃,别学他。”
我点头。
黑风笑了。
然后它跑起来。
跑进月光里,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月光照在它身上,它浑身的毛都发着光,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它跑着跑着,忽然仰起脖子,嘶鸣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马叫。
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在喊我哥。
我看着那道黑光消失在月亮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村里人问我:“那匹马呢?”
我说:“回家了。”
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娃。娃满月那天,我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指着月亮说:“看见没?那上头有一匹马。”
娃瞪着眼睛看,什么也没看见。
媳妇笑我:“你又发癫。”
我没说话。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又过了很多年,我老了。老得走不动路了,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天夜里,我又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圆,跟我哥走那天一样圆。
我看着看着,忽然看见月亮里有个东西在动。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是马。
一匹黑马,从月亮里跑出来,跑向这边。跑着跑着,马背上多了个人。
那人冲我摆手:
“二弟,哥回来了。”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月亮还在天上。院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可我听见马蹄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