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我家羊圈闹邪了。十八只羊,半夜全站起来,用两条腿走路。领头那只走到我窗前,开口说人话:“爹,你当初杀我那年,我才三岁。”
【故事开始】
民国十九年冬,我家的羊出事了。
那天夜里我去添草,推开羊圈门,十八只羊全站着。
不是四条腿站着,是两条后腿站着,跟人一样。月光从棚顶的破洞里照下来,照在它们身上,白花花的一片。它们齐刷刷扭头看我,十八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领头那只最大的公羊往前走了一步。
它通体雪白,眼睛是红的,比别的羊红得都深。它用两条后腿走着,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看我。
我养了二十年羊,头一回让羊吓得尿了裤子。
不是形容词,是真尿了。裤裆里一热,顺着腿往下淌。
那只羊开口了。
说的是人话。声音嫩嫩的,像个三四岁的孩子。
“爹,你来了。”
我手里的草筐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它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臂远。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羊脸忽然变得不像羊了。眉眼还是羊的眉眼,可那表情是人的表情,在笑。
“爹,你还认得我吗?”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羊圈门。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爹,你当初杀我那年,我才三岁。”
我转身就跑。
跑进屋,把门顶上,插上门闩,又拖过桌子顶住。媳妇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咋了?”
我说不出话,光哆嗦。
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人敲门的声音。是蹄子踢门的声音,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是小孩在玩。
“爹,开门呀。”
那个嫩嫩的声音。
“我是你儿子。”
媳妇脸都白了,一把抱住我,抖得比我厉害。我搂着她,不敢出声。
外头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又响了:“爹,你不开门,我就等着。我等了十八年了,再等一夜也不怕。”
然后没声了。
我和媳妇在屋里坐到天亮,谁也没睡。鸡叫头遍的时候,我扒着门缝往外看。
羊圈门开着,那些羊好好地趴着,跟没事一样。草料撒了一地,被它们吃得差不多了。
我松了口气,把桌子挪开,打开门。
走出去,路过羊圈的时候,我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那只大白羊趴在最前头,正对着门。它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它笑了。
羊会笑吗?
它笑了。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两排牙,眼睛眯起来。
我跑回屋,把门又顶上。
媳妇问我咋了,我没说。
我坐在炕沿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忽然想起一个人——老哑巴。
老哑巴是村里的放羊人,天生不会说话,可他能听懂羊叫。养了四十年羊,比村里任何人都懂羊。他肯定知道这是咋回事。
我站起来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