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哑巴住在村东头,一间破土屋,房顶长满了草。我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喝粥。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我满头汗,脸色肯定也白得吓人。
我蹲在他面前,把昨晚的事比划着说了。羊站着走路,开口叫人,叫爹。
老哑巴听着听着,脸色变了。他放下碗,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往他屋后走。
我跟过去。
屋后是羊圈,养着七八只羊。老哑巴站在羊圈门口,看着那些羊,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冲我比划。
他先指了指羊,又指了指我,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杀羊。
我点头。我杀羊,杀了二十年。
他又比划:羊在讨债。
我愣住了。讨债?我买羊卖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欠什么债?
老哑巴摇摇头,又比划。这回他数数:先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八根——十八。十八条命。
我懵了。我杀的是羊,不是人。
老哑巴指着我的肚子,比划了一下——你肚子里有个东西,你自己想。
肚子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八年前。
那年我穷得揭不开锅。媳妇刚生了个儿子,养到三岁,养不起了。地里打不出粮,羊圈里只有三只瘦羊,卖了也不够吃一个月。
正好村里来个外乡人,说收小孩,给钱。二十块大洋一个。
我咬了咬牙,把儿子卖了。
儿子被卖那天,穿着一件羊皮袄。白的,是我用家里最后一张羊皮缝的,毛朝里,皮朝外,穿在他身上,像个小白球。
他哭着喊爹,我不敢回头。
后来听说那个外乡人是人贩子,半道上让人劫了,那些孩子下落不明。有人说都死了,有人说被卖了,没人知道真假。
我那二十块大洋没白花——买了三只羊,配了种,三年发展到十几只,十年发展到上百只。我就是靠那三只羊发的家。
我蹲在老哑巴面前,脸埋在膝盖里,半天没动。
老哑巴拍了拍我肩膀。
我抬起头,他正指着羊圈里的一只羊。那是他的羊,灰的,普通。
他又比划:你家的羊,不是羊。
不是羊是什么?
他没再比划。他转过身,回屋了。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家跑。
到家,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她问:“找着老哑巴了?”
我没理她,冲进屋,翻箱倒柜。
她跟进来:“你找啥?”
“那件羊皮袄。”
媳妇脸色变了:“哪件?”
“儿子穿过的那件。”
她不说话了。看着我翻。
我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箱子也翻了,没有。炕席底下,没有。
我忽然想起来——我明明烧了。
当年卖了儿子之后,我怕看着难受,把那件羊皮袄拿出来,在院子里点火烧了。媳妇也在场,亲眼看着烧成灰。
可老哑巴说我肚子里有东西。
我蹲在地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媳妇忽然叫了一声。
我抬头,她指着炕上。
炕上放着一件羊皮袄。
白的。毛都秃了,皮子也旧了,可还能认出是羊皮。就放在那儿,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刚放下的。
我明明翻过那里。刚才什么也没有。
我走过去,伸手拿起来。
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上有用血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是两个字:
十九。
那是儿子的名字。
他出生那天,正好是当月第十九个来找我买羊的客人。我就随口起了个名:十九。本想着以后再起个大名,可还没等到,人就没了。
我捧着那件羊皮袄,手抖得厉害。
媳妇已经吓哭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羊叫。
很短,很轻,不像叫,像在说话。
我抬头往窗外看。
那只大白羊站在羊圈门口,两条后腿站着,正往屋里看。
它冲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