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屋里,手里捧着那件羊皮袄,隔着窗户和那只大白羊对视。
它点了点头。羊会点头吗?它点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转过身,两条后腿走着,走回羊圈里。
媳妇拽着我的袖子:“老六,烧了它!快烧了它!”
我低头看手里的羊皮袄。毛秃了,皮旧了,可摸着还是软的,温的,像刚脱下来不久。
我把它凑到油灯上。
火苗舔上皮毛,发出一股焦臭味。皮袄烧起来了,火越烧越大,我松了手,它落在地上,烧成一团。
烧完了。只剩一堆黑灰。
媳妇松了口气。
可那堆黑灰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动。灰烬从地上爬起来,一片一片,拼在一起,又拼成一件羊皮袄的形状。
然后它爬走了。
从门缝底下爬出去,爬过院子,爬进羊圈,爬上那只大白羊的身子。
大白羊站起来,抖了抖毛。那件羊皮袄就穿在它身上了,跟长上去的一样。
它转过头,对着我,又开口了,还是那个嫩嫩的孩子声音:
“爹,羊皮还给我了。”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它从羊圈里走出来。两条后腿走路,一步一步,走到窗根底下。月光照在它身上,那件羊皮袄又旧又破,可它穿着,像穿着自己的衣裳。
“还有十七张呢。”它说,“你啥时候还?”
我一愣。十七张?
它往身后指了指。
羊圈里那十七只羊全站起来了。排成一排,两条后腿站着,齐刷刷看着这边。
然后它们开始脱皮。
用嘴叼着身上的羊皮,往下扯。一张一张扯下来,扯下来的皮底下不是肉,是小孩的身子。
白的、黑的、花的,穿着破烂衣裳。男孩,女孩,大的五六岁,小的才刚会走。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黑漆漆的,全看着我。
最大的那个——我儿子,羊十九——站在最前头,冲我招手:
“爹,我们饿了。你给我们做饭吃。”
媳妇晕过去了,倒在炕上,一动不动。
我爬不起来。浑身没力气,光会抖。
那些孩子从羊圈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走过院子,走到窗根底下。最小的那个走路还不稳,跌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他们站成一排,隔着窗户看着我。
羊十九又开口了:“爹,你卖了十八个孩子,换了十八只羊。那些孩子都死了,魂没地方去,就附在羊身上。十八只羊,十八个魂。”
我脑子里嗡嗡响。
“这十八年,你每年卖羊,卖完就买新的。可你知不知道,你买的羊,都是我们变的?我们死了十八回,又活了十八回。”
他伸出手,小手脏兮兮的,贴在窗户纸上。
“爹,你抱抱我。”
我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那个影子,那张脸,那双眼睛。是三岁那年哭着喊爹的那个孩子。
“我三岁那年你卖我的时候,”他说,“你都没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