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外头那些孩子。
十八个。大的五六岁,小的才刚会走。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脚上套着不合适的鞋。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很亮,在黑夜里发着光。
最小的那个趴在窗台上,鼻子压扁了,冲我笑。
“爹。”他喊。
我不认识他。我一个也不认识。可我知道他们是谁——那些年,那个外乡人收走的孩子们。附近的,远处的,家里养不起的,被爹娘卖掉的。
十八个。
我卖了儿子,换了三只羊。那三只羊又生了更多羊。十八年,我养了上百只羊,卖了上百只羊,赚了钱,盖了房,成了村里的富户。
那些钱上,沾着这些孩子的命。
我站起来。
腿还在抖,可我还是站起来了。
我把门打开。
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羊圈里那股腥膻味。那些孩子站在院子里,站在月光底下,齐刷刷扭头看我。
羊十九——我儿子——站在最前头。
他穿着一件白皮袄,毛都秃了,破破烂烂的。那张脸是三岁时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跟我媳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爹。”他喊。
我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比三岁时高了一点,可还是小小的一团。我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他往后缩了一下。
“凉的。”他说,“我身上凉。爹你怕不怕?”
我没说话,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凉的。真的凉。像抱着一块冰,像抱着冬天的铁。可那是软的,是活的,是能动的。
他趴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
我抱着他,抱着那块冰,眼泪流下来,滴在他后背上。
最小的那个孩子走过来,拽我的裤腿。我低头看,是个女娃,两三岁,穿着件红花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她仰着脸,伸出小手,够我的手。
我松开一只手,去握她的手。
凉的。也是凉的。
她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爹。”她也喊。
我不可能是她爹。她爹不知道在哪儿,也许早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正在哪个村子里数着卖女儿得来的那几块大洋。
可她喊我爹。
羊十九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些孩子,又看着我。
“爹,他们都没有爹了。”他说,“人贩子把我们都杀了,扔在一个坑里。埋了十八年,没人管。”
我抱紧他。
“这十八年,我们在羊身上活着。你买一只羊,我们就附在那只羊上。你养着,我们就能活。你卖了,我们就换一只。死了十八回,又活了十八回。”
他顿了顿。
“可我们想有个爹。想有人抱抱。”
那些孩子围过来。有的靠在我腿上,有的趴在我背上,有的拽着我的胳膊。十八个孩子,十八块冰,把我围在中间。
我抱着他们,抱着这些冰凉的小身子,坐在地上,坐了一夜。
他们不闹。不说话。就那么待着,安安静静的,像终于有了家。
最小的那个女娃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天快亮的时候,羊十九动了动,从我怀里抬起头。
东边开始发白了。
他看着那道白,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看着那些孩子。
“天亮了。”他说。
孩子们都醒了。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着我。
羊十九也站起来。
“爹,我们该走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我,笑了。那笑容是三岁孩子的笑,干干净净的。
“爹,我们不要你命。我们就要你陪我们一晚。十八年了,没人陪我们玩。”
他转过身,往羊圈走。那些孩子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走回羊圈里。
最小的那个女娃走到羊圈门口,忽然回过头,跑回来。
她跑到我面前,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凉的,软的。
然后她跑了回去。
羊十九站在羊圈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趴下,变回羊。他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爹,我叫十九。你还记得不?”
我点头:“记得。”
他笑了:“我也记得你。你是我爹。”
他走进去,趴下,变成那只大白羊。
天亮了。
我坐在院子里,坐在那堆灰烬旁边,看着羊圈里那十八只羊。它们趴着,睡觉,跟平时一样。
那只大白羊忽然抬起头,冲我叫了一声:
“咩——”
那不是羊叫。
是在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