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不杀羊了。
一只都不杀。
村里人都说杨老六疯了。羊倌不杀羊,那还叫羊倌?我不管。我把羊圈里的十八只羊当祖宗供着,每天割草喂料,清理羊粪,跟伺候孩子似的。
媳妇问我:“你真不杀了?”
我说:“不杀了。”
她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后来她开始吃素,说是还愿。
可日子得过。不杀羊,就没有羊卖,没有羊卖,就没有进项。家里的钱一天天少下去。我去镇上扛活,去地里刨食,去河边给人拉纤。什么活都干,能挣一口是一口。
累。真累。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可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去羊圈看一眼。数一数,十八只,一只不少。那只大白羊每次都趴在最前头,对着门。我进去,它就抬头看我,叫一声:“咩——”
它在喊爹。
我知道。
一年。两年。三年。
羊开始老了。
最先死的是那只最小的,就是亲过我脸的那个女娃。它死那天,我哭了。把它扛到山坡上,挖个坑埋了。立了个小木牌,上头写着:羊一。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这么叫。
后来又死一只。又死一只。每年都死。每年我都把它们扛到山坡上,埋成一排,立上木牌:羊二,羊三,羊四……
媳妇帮我挖坑。她不说话,就默默地挖。挖完了,站在旁边看着我埋。
第十年的时候,山坡上已经埋了十七座小坟。
只剩那只大白羊了。
它也老了。老得走不动路,天天趴着。眼睛还红着,可那红色淡了,变成灰红,像快灭的炭火。毛全白了,不是原来的白,是老了的白,干枯的白。
我每天给它割最嫩的草,用温水拌了,端到它嘴边。它吃一点儿,就不吃了。趴在那儿,看着我。
它的眼睛还会说话。
它在喊爹。
第十九年的冬天,那年雪特别大。
那天夜里我去羊圈,它趴在那儿,跟前几天一样。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它动了动,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弱,像风里的蜡烛:
“爹,我走了。”
我的眼泪下来了。
它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凉凉的,软软的。然后它闭上眼睛,不动了。
我抱着它,在羊圈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它扛上山坡,埋在那一排小坟的尽头。最后一座,挨着那十七只。立了一块碑,上头写着三个字:羊十九。
那天回来,我把羊圈拆了。
木料堆在院子里,生了火。媳妇问我要干什么。我说,不养了。
她没说话,帮我把那些木料搬到火堆边。
火烧了一夜。
我站在火堆前,看着那些养了十九年的木头烧成灰。媳妇站在我身边,攥着我的手。
又过了几年,我老了。
老得走不动路了,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媳妇也老了,头发全白了。
那天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山坡的方向。忽然想起儿子三岁时的事。他蹲在地上玩泥巴,我走过去,他抬起头,冲我喊:“爹!”
就那一声。
我闭上眼睛,笑了。
那天夜里,我梦见山坡上那些羊。十八只,排成一排,站在月光底下。最前头那只大白羊,浑身发着光,冲我跑过来。
跑到我面前,它站住了。
然后它变了,变成一个小男孩。三岁,穿着白皮袄,圆脸,大眼睛。
他伸出手:“爹,回家。”
我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媳妇发现我死在床上。脸上带着笑,跟睡着了一样。
她把我埋在山坡上,挨着那十八座小坟。
后来村里人路过那片山坡,总能看见一群羊在吃草。领头那只最大,通体雪白,眼睛是黑的,不是红的,跟人眼一样。它站在一座坟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
有人走近,它就走了。
可等那人走远,它又回来。
有一年清明,村里人上山上坟,看见那只白羊跪在一座坟前。两条前腿弯着,跟人跪着一样。
跪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冲着坟头叫了一声:
“咩——”
那声音不像是羊叫,倒像是在喊一个人。
在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