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似乎突然消失了。或者说，是被其他声音取代——清水麻衣的尖叫声短促刺耳，然后变成压抑的呜咽；佐伯美咲后退时撞到椅子，倒在地上；吉野绫子捂住嘴冲回酒店，呕吐声从大厅传来。

只有几个人还能站着。

远藤浩司站在平台边缘，手还抓着防水布的一角。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在脚边积成暗红色的水洼。他的脸在灰白天光下像石膏面具，没有任何表情。

伊藤达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向平台，但没太靠近。“不要破坏现场。”

白石跟在后面。他强迫自己看。中本健太的躯干穿着那件连帽衫，但衣物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颈部切口粗糙，四肢从肩部和髋部被切断，断面不平整，像是用非专业工具反复切割造成的。头部完整，眼睛睁着，瞳孔扩散，嘴巴微张，雨水灌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

死亡时间不会太久。尸斑还没有完全形成，血液也没有完全凝固。

“他刚才还活着。”佐伯瘫在地上，声音颤抖，“刚才还在机房里……”

确实。中本离开大家的视线只有不到三十分钟——从机房工作结束，到他们返回大厅，再到升降机上升。这期间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被杀？被谁？

更重要的是，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升降机平台上？

远藤终于松手，防水布滑落，重新盖住尸体。他后退两步，深呼吸，然后转向伊藤。“报警。”

“没有信号。”伊藤提醒。

“那就用升降机下去，开船离开，去有信号的地方报警。”

“船需要船长操作。”

“我会开船。”远藤说，“基础的驾驶我会。”

三浦经理这时从大厅走出来，脸色惨白但强作镇定。“远藤先生，我建议……先不要动尸体。破坏现场会影响后续调查。”

“调查？”远藤盯着他，“这里有人被杀了，分尸了！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你告诉我等什么调查？”

“但如果我们现在离开，凶手可能也混在其中逃走。”伊藤冷静地说，“而且，把尸体留在这里，等警方到达时证据可能已经被风雨破坏。”

“那你说怎么办？”

伊藤思考片刻。“先把尸体移进室内，但尽量保持原状。然后我们所有人集中在一起，谁也不许单独行动。等暴风雨稍弱，再派两人乘升降机下去开船求救。”

“两人？为什么不是全部下去？”

“因为船载不了所有人。”白石开口，“‘海鸥号’是中型游艇，最多载八人。但我们有七人，加上尸体，超载。而且如果凶手在船上做手脚，所有人都可能遇险。”

远藤沉默。雨声填充了每一秒的空白。

“好吧。”他终于说，“按你说的做。但谁去搬尸体？”

没有人动。

最后是三浦经理低声说：“我来吧。吉野，去找些塑料布和手套。”

吉野绫子摇摇晃晃地走回酒店。几分钟后，她拿来一大卷透明塑料布和几副橡胶手套。三浦戴上手套，和远藤一起用塑料布包裹尸体——他们尽量不触碰尸体本身，只是将塑料布铺在平台上，将尸体连同防水布一起裹住，然后抬起。

包裹形成一个人形轮廓，血从缝隙渗出，在塑料布上晕开。两人抬着它穿过观景台，进入大厅，放在远离窗户的角落。塑料布里的形状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缺失的四肢，扭曲的躯干。

清水麻衣一直在哭，但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报应……这是报应……”

“什么报应？”伊藤问。

清水摇头，不再说话。

佐伯美咲被扶到沙发上，吉野给她倒了杯水，但她没喝，只是捧着杯子发抖。

白石检查了升降机平台。平台上除了血，还有一些碎屑——木屑，还有几缕纤维，像是从某种粗糙布料上刮下来的。他用塑料袋小心收集起来。平台边缘有拖拽痕迹，方向是从悬崖下方上来时的移动方向。

也就是说，尸体是在码头那边被放上平台，然后运上来的。

“凶手在码头。”白石说。

“田所船长果然已经死了。”伊藤走到他身边，“而且凶手伪装成船长，操作升降机把尸体送上来。”

“或者凶手另有其人，但控制了码头区域。”

“中本为什么会去码头？”伊藤压低声音，“机房工作结束后，他说要去洗手间，然后就消失了。如果他真的去了码头，一定是有人约他，或者他发现了什么必须下去查看的东西。”

“约他的人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田所船长——如果船长还活着的话。”

“但船长如果活着，为什么不联系我们？除非他是凶手。”伊藤停顿，“或者是凶手的同谋。”

大厅里，远藤正在组织。“所有人，现在开始不许离开这个房间。食物和水由吉野统一分发。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使用时必须两人同行，且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晚上睡觉也在大厅打地铺，轮流守夜。”

“守夜？”中本不在了，提问的是佐伯。

“两人一组，两小时轮换。确保任何时候至少有两人醒着。”远藤说，“直到暴风雨停歇，我们派人求援。”

“谁和谁一组？”三浦问。

“抽签决定。”伊藤从笔记本上撕下纸，写了几组配对方式，揉成纸团。“包括三浦经理和吉野小姐。所有人都在。”

抽签结果：

第一组（晚8-10点）：伊藤达也、吉野绫子

第二组（晚10-12点）：白石润一、三浦幸夫

第三组（晚12-2点）：远藤浩司、佐伯美咲

第四组（晚2-4点）：清水麻衣、伊藤达也（重复）

第五组（晚4-6点）：白石润一、远藤浩司（重复）

“为什么清水和我一组两次？”伊藤问。

“人数奇数，总要有人重复。”远藤说，“有意见吗？”

伊藤看了清水一眼，后者低着头，没反应。“没有。”

“那现在开始执行。”远藤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离第一组守夜还有五小时。这期间，所有人保持清醒。”

时间缓慢流逝。

风雨没有减弱的迹象。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酒店发电机提供稳定的电力，但灯光无法驱散空气中的寒意。尸体被塑料布包裹着放在角落，没人敢看那个方向，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佐伯美咲终于喝了点水，然后小声问：“中本的四肢……在哪里？”

没人回答。

“凶手为什么要拿走四肢？”她继续问，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是为了隐藏什么吗？还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别说了。”清水麻衣捂住耳朵。

“高中时，”佐伯像是没听见，“相原遥坠崖后，尸体也不完整。记得吗？她被找到时，手臂和腿都有骨折，脸也……”

“佐伯！”远藤厉声制止。

佐伯停住，然后突然哭了。“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

白石看向伊藤。伊藤微微点头，示意他注意到了这个信息。

相原遥的尸体不完整。中本的尸体也不完整。这是巧合，还是模仿？

下午四点，吉野准备了简单的三明治。没人有胃口，但远藤强迫每个人都吃一点。“保持体力。”

白石吃了一半，然后走到窗边。吊桥在风雨中摇晃，断裂处像张开的嘴。他想起了码头工具棚里那些带血的工具——钢锯、撬棍、锤子。中本的伤口粗糙，确实像是用非专业工具肢解的。

凶手有时间。从昨晚破坏吊桥，到今早杀害田所船长（假设），再到下午杀害中本。每一步都需要时间，也需要对环境的熟悉。

“你在想什么？”

伊藤走到他身边。

“时间线。”白石说，“昨晚六点晚餐时，吊桥还完好。今早六点发现破坏。这十二小时内，有人偷工具，破坏吊桥，可能还去了码头。今早八点半我们分组，中本还活着。九点左右我们去码头，发现带血工具。十点返回。之后中本参与机房工作，大约十一点结束。他说去洗手间，然后失踪。下午三点，尸体随升降机上来。”

“也就是说，死亡发生在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之间。”伊藤说，“但具体时间难以确定，因为尸体没有四肢，无法通过尸僵判断。”

“而且尸体被冷藏过。”

“什么？”

“尸斑不明显，血液凝固状态异常。”白石说，“码头控制室可能有冷藏设备——小型冰箱，或者只是低温环境。凶手可能将尸体冷藏过，延缓死亡时间判断。”

伊藤沉思。“如果真是这样，凶手很专业。或者至少，有计划。”

“还有一个问题。”白石压低声音，“中本为什么信任凶手？他去了码头，要么是自愿，要么是被强迫。但如果是强迫，应该有挣扎痕迹。尸体上有没有？”

“躯干部分被衣物遮盖，看不清。但面部没有明显外伤，不像经历过激烈搏斗。”

“所以可能是自愿前往，然后被偷袭。”

“或者，”伊藤说，“凶手是他认识且信任的人。”

他们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其他人。

远藤浩司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清水麻妻蜷缩在另一张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墙壁。

佐伯美咲和吉野绫子在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

三浦经理在检查对讲机，试图调出更多频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

下午五点，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远藤提议派人去检查吊桥木板是否被藏在酒店屋顶。

“我和三浦去。”伊藤说，“白石留在这里。”

两人穿上雨衣离开。大厅里剩下五人，加上角落的尸体。

佐伯美咲突然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需要有人陪同。”远藤说。

“吉野，你能陪我吗？”

吉野点头。两人一起走向走廊。

大厅里只剩下远藤、清水和白石。还有尸体。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清水麻衣突然开口。

“是中本做的。”

远藤睁开眼。“什么？”

“吊桥。是他破坏的。”清水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昨晚我睡不着，凌晨两点左右，我听到外面有声音。从窗户看到一个人影在吊桥那边。穿着连帽衫，背影很像中本。”

“你昨晚为什么不说？”

“我……我不敢。”清水抱住自己，“我以为他只是恶作剧，或者有什么私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确定是中本？”白石问。

“不确定。但很像。而且今天早上，中本对吊桥被破坏的反应很可疑，记得吗？他一开始大笑，然后立刻怀疑是我们中间有人做的——像是想转移注意力。”

远藤站起来，走到清水面前。“你还看到了什么？”

“没有……就只有那个背影。然后我就拉上窗帘，不敢再看了。”

“如果你早点说，中本可能不会死。”

清水的眼泪又流下来。“对不起……我真的害怕……”

远藤叹了口气，坐回沙发。“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白石思考着清水的证词。如果真是中本破坏吊桥，他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把所有人困住？还是有其他目的？

而且，如果中本是破坏者，他为什么又被杀？是被同伙灭口，还是被其他人报复？

走廊传来脚步声。佐伯和吉野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

“我们在洗手间镜子上发现了这个。”佐伯手里拿着一张纸。

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用红色记号笔写着：

「下一个轮到谁？」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红色墨迹在潮湿空气中有些晕开。

“贴在哪里的？”远藤问。

“镜子正中央。”吉野声音发抖，“我们进去时还没有。出来洗手时突然出现的。”

“你们在洗手间期间，有人进出吗？”

“没有。门一直关着。”

“窗户呢？”

“洗手间没有窗户。”

远藤接过纸条，仔细看。“意思是，凶手就在酒店里，而且能自由行动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或者，”白石说，“凶手有同谋。”

所有人都看向彼此。

伊藤和三浦这时回来，浑身湿透，但表情严肃。

“屋顶没有木板。”伊藤说，“但我们在通风管道口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连帽衫——和中本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但尺寸似乎小一点。

“在哪里找到的？”

“主通风管道，靠近酒店西侧。衣服被塞在很深的位置，如果不是三浦注意到管道栅栏有被动过的痕迹，根本发现不了。”

白石接过塑料袋。连帽衫确实很像中本那件，但仔细看，领口的标签不同——中本那件是廉价品牌，这件标签被剪掉了。而且血迹分布很奇怪，主要集中在袖子和前襟，像是穿着它的人曾大量出血。

“这不是中本的衣服。”白石说。

“那这是谁的？”佐伯问。

“可能是凶手的。”伊藤说，“凶手穿着这件衣服行凶，沾上血迹，然后换掉，把衣服藏起来。但为什么选和中本同款的衣服？”

“为了伪装。”远藤说，“昨晚清水看到的背影，可能不是中本，而是穿着同款连帽衫的凶手。凶手故意误导我们，让我们怀疑中本。”

“但中本确实死了。”三浦说，“如果凶手想嫁祸给中本，为什么不让他活着背锅？死无对证反而让事情更复杂。”

“除非，”白石说，“中本知道了凶手的身份，或者掌握了关键证据，必须被灭口。”

大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夜晚降临。

第一组守夜时间快到了。

伊藤和吉野准备好手电筒和对讲机。其他人开始打地铺——酒店提供了毯子和垫子，铺在大厅中央，远离窗户和那个裹着尸体的角落。

白石躺在垫子上，闭上眼睛，但无法入睡。

他听到远藤的呼吸声很近，节奏不规则。

听到清水麻衣在毯子下小声啜泣。

听到佐伯翻身时垫子的摩擦声。

听到三浦经理检查门锁的细微声响。

还有风雨声，持续不断。

以及那个问题，在脑海中回响：

下一个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