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守夜开始。
伊藤达也和吉野绫子坐在大厅入口两侧的椅子上,手电筒放在手边,对讲机调至公共频道。其他人躺在地铺上,但没人真正睡着。
白石闭着眼,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分辨出每个人的呼吸节奏——远藤的深沉,清水的急促,佐伯的轻浅,三浦的平稳。还有窗外风雨的变幻:时而猛烈敲打玻璃,时而变成低沉的呼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九点左右,吉野小声说:“伊藤先生,我去倒点水。”
“去吧。”
吉野的脚步声走向厨房方向。几分钟后,她回来,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伊藤。
“谢谢。”
喝水的声音。杯子放回桌面的轻微碰撞。
又过了一阵,伊藤问:“吉野小姐,你来这家酒店工作多久了?”
“三个月。酒店还没正式营业,我只是临时雇员的。”
“之前呢?”
“在便利店打工。经理三浦先生是我亲戚,介绍我来的。”
“你见过岛主吗?或者投资方的人?”
“没有。一直都是三浦经理负责一切。”
对话停顿。风雨声中,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重物拖动。
“那是什么声音?”吉野问,声音紧张。
“可能是风声。”伊藤说,“或者升降机钢缆的声音。”
“升降机不是停用了吗?”
“只是控制权转移到酒店这边,机械部分还在运转,风雨中可能会发出声音。”
声音消失了。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伊藤突然站起来。“我去检查一下走廊。”
“我跟你去。”吉野也站起来。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大厅里只剩下地铺上的人。
白石睁开眼睛。远藤也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清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佐伯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三浦侧躺着,面朝墙壁。
几分钟后,伊藤和吉野回来。
“一切正常。”伊藤说。
十点整,换班。
白石和三浦接替守夜。伊藤和吉野躺下休息。
三浦经理看起来很疲惫,眼睛布满血丝。他坐在伊藤刚才的位置,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三浦先生,”白石低声问,“田所船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浦愣了一下。“田所?他是个沉默的人。在岛上工作两年了,负责码头和船只。不太和人交流,但做事认真。”
“他有什么仇人吗?或者,最近有没有异常行为?”
“没有。至少我没发现。”三浦停顿,“不过……大概一周前,他收到一封信。纸质信,通过补给船送来的。他看完后脸色不太好,但什么也没说。”
“信的内容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那天之后,他检查船只和升降机的频率增加了,像是担心什么。”
一周前。正是远藤发出同学会邀请的时间前后。
“补给船多久来一次?”
“通常两周一次。下次应该是三天后。”
也就是说,如果三天内无人求救,外界也不会察觉异常。
“酒店的建筑图纸,”白石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不知道紧急开关的钥匙在哪里。施工方交付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保险箱或者密码柜?”
三浦思考。“有一个保险箱,在经理办公室。但密码只有岛主知道,我打不开。”
“里面可能有什么?”
“重要文件,备用钥匙,现金……我不确定。”
“能打开看看吗?”
“我没有密码。”
“如果强行打开呢?”
三浦犹豫。“那是破坏酒店财产……”
“现在有人死了,三浦先生。”白石看着他,“而且可能还会有人死。保险箱里可能有求救设备,或者其他能帮我们的东西。”
三浦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吧。等天亮,如果没有其他办法,我们就尝试打开。”
守夜继续。
晚上十一点左右,风雨突然加剧。窗户被吹得剧烈震动,像是随时会破裂。三浦站起来检查每扇窗的锁扣。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闪烁了一下。
所有人都惊醒了。
“停电?”远藤坐起来。
灯又亮起,但亮度似乎减弱了。
“可能是发电机负荷问题。”三浦说,“我去机房看看。”
“我跟你去。”白石说。
两人拿起手电筒,走向机房。走廊的灯也忽明忽暗,阴影在墙壁上跳动。
机房内,发电机的噪音比白天更大,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在闪烁。三浦检查了油表。“燃料还够,但电压不稳定。可能是风雨影响了外部线路。”
“能修吗?”
“我不是专业电工。但可以尝试切换备用线路。”
三浦打开另一个控制面板,操作了几个开关。灯光稳定下来,发电机噪音也恢复正常。
“好了。”他松了口气。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白石的手电筒光扫过控制柜下方。那里有一小片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地板和柜子之间的缝隙里。
他蹲下,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拿出来,是一个小铁盒,没有锁,只是扣着。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和下午在灌木丛找到的那把很像,但更旧,齿纹不同。
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胶带,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吊桥·维修梯·备用”。
“这是……”三浦凑近看。
“能打开吊桥或维修梯某处的锁。”白石说,“可能是施工时留下的备用钥匙。”
“但吊桥的锁在哪里?我从来没注意到有锁。”
“也许在桥头,或者停机坪那边。”
他们把钥匙放回铁盒,带回大厅。
其他人都在等待。白石展示了钥匙,解释了发现位置。
“维修梯有锁吗?”伊藤问。
“梯子顶端的入口有门,但门从来没锁过。”三浦说,“吊桥那边……我不确定。”
“明天天亮去检查。”远藤说,“现在先保存好钥匙。”
晚上十二点,再次换班。
远藤和佐伯守夜。其他人躺下,但睡眠更加困难。风雨声中,偶尔夹杂着奇怪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又像是低语。
白石闭上眼睛,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钥匙。铁盒藏在机房控制柜下,显然是有人故意放置。是谁?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中本的死。四肢缺失。连帽衫。纸条。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有计划、有准备的凶手。凶手对酒店了如指掌,能避开众人视线行动,还能在洗手间镜子上贴纸条而不被发现。
除非……
白石突然坐起来。
“怎么了?”旁边的伊藤低声问。
“洗手间的纸条。”白石说,“佐伯和吉野一起去的洗手间。纸条是她们出来洗手时才发现的。但她们进去时还没有。”
“所以是她们在洗手间期间,有人贴上的。”
“或者,”白石说,“纸条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但她们没注意到。直到洗手时,镜子因为水汽变得清晰,才看到。”
伊藤思考。“你是说,纸条可能早就贴着了,只是被水汽隐藏?”
“有可能。但那样的话,贴纸条的时间就更早了,可能在晚餐前后。”
“凶手提前预知了中本会死?”
“或者凶手在制造恐怖氛围,让我们互相猜疑。”
远处传来钟声。
不,不是钟声。是某种金属敲击声,规律而缓慢,像是从酒店深处传来。
“那是什么?”佐伯站起来,声音发颤。
远藤拿起手电筒。“声音好像来自地下室。”
“别去。”清水抓住远藤的胳膊,“求你了,别去。”
“如果是凶手在活动,我们必须知道。”远藤挣脱她的手,“伊藤,白石,你们跟我来。三浦留在这里保护女士们。”
三人拿起手电筒,走向地下室入口。
声音越来越清晰:铛……铛……铛……像是用铁锤敲击水管。
地下室的门开着——他们下午离开时明明关上了。手电筒光柱切入黑暗,照亮灰尘飞舞的通道。
声音停了。
“有人在吗?”远藤喊道。
只有回声。
他们慢慢走下去。手电筒光扫过堆积的材料、废弃的机柜、散落的工具。一切都和下午离开时一样,除了……
“背包不见了。”白石说。
下午发现的那个旧背包,原本放在角落的防水布上,现在消失了。
“有人下来拿走了它。”伊藤说,“就在刚才,或者更早。”
“但地下室的入口在大厅旁边,如果有人下来,我们应该会注意到。”
“除非有别的入口。”
他们检查墙壁。地下室的构造简单,四面都是水泥墙,没有隐藏门。唯一的通风口很小,人无法通过。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远藤问。
白石走到下午发现背包的位置。地面上有拖拽痕迹——背包被拖向墙壁方向。墙壁看起来是实心的,但用手敲击,有一块区域声音空洞。
“这里有暗门。”
他们仔细检查墙壁。在离地半米高的位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形成一扇大约一米高、半米宽的小门。门上没有把手,但边缘有新鲜刮痕,像是刚被打开过。
远藤用力推,门向内打开,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高度只够人弯腰进入。
“这是什么?”伊藤用手电筒照进去。
通道向前延伸几米,然后转向。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像是天然洞穴,但地面有人工修整的痕迹。
“可能是战时留下的防空洞。”白石说,“月见岛在二战时期有军事设施。”
“通向哪里?”
“不知道。”
通道深处传来风声,还有隐约的海浪声——通向悬崖外部。
“凶手可能从这里进出。”远藤说,“绕过我们的监视。”
“但凶手怎么知道这个通道?”
“如果是岛上长期工作人员,比如田所船长,或者……”伊藤停顿,“或者三浦经理。”
三人对视。
“先回去。”远藤说,“不要打草惊蛇。”
他们退回地下室,关上暗门,用废弃材料掩盖痕迹,然后返回大厅。
“怎么样?”三浦问。
“是水管热胀冷缩的声音。”远藤面不改色地说,“已经处理了。”
白石看了远藤一眼。他在撒谎。为什么?
守夜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每个人都意识到,酒店里可能还有他们不知道的隐藏空间,凶手可能从任何地方出现。
凌晨两点,换班。
清水麻衣和伊藤守夜。其他人躺下,但没人能睡着。
白石闭着眼,听到清水小声对伊藤说:“伊藤君,我……我有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相原遥。”
白石保持呼吸平稳,仔细听。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些事。”清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一直没说。”
“你看到了什么?”
“相原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清水的声音在颤抖,“是被人推下去的。”
“谁?”
“我……我没看清脸。只看到背影,穿着我们学校的运动服。”
“男的女的?”
“应该是男的。身材比较高。”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害怕。而且……推她的人,可能就在我们中间。那天晚上在场的人,除了相原,有远藤、中本、你、我、佐伯,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后来转学了。”
伊藤沉默片刻。“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中本死了。而且死法……和相原有点像。我害怕下一个是我。”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次聚会不是偶然。有人想把我们聚在一起,为当年的事复仇。”
“你是说,相原的哥哥?”
“或者……相原本人。”
“相原已经死了。”
“真的吗?”清水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意味,“尸体当时摔得面目全非,只能通过衣服和物品辨认。如果……如果她还活着呢?”
伊藤没有回答。
白石感到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相原遥还活着,这二十多年她在哪里?为什么要现在复仇?
或者,凶手是知道当年真相的其他人,以相原的名义行动。
凌晨四点,换班。
白石和远藤守夜。伊藤躺下,但眼睛睁着,显然在思考清水的话。
远藤坐在白石对面,双手交握,目光盯着地面。
“远藤,”白石开口,“相原遥的事,你知道多少?”
远藤抬起头,眼神锐利。“为什么问这个?”
“清水说她看到相原被人推下去。”
远藤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平静。“清水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她的话不能全信。”
“但中本死了。尸体不完整,和相原有相似之处。”
“巧合。”
“真的吗?”
远藤盯着白石。“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次聚会是你组织的。邀请名单是你拟定的。地点是你选的。如果真有人想复仇,你可能是目标,也可能是……”白石停顿,“共犯。”
远藤笑了,笑声干涩。“你以为我是凶手?”
“我只是列出可能性。”
远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白石。“白石,你做过侦探,应该知道,有时候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相原的事……确实有隐情。但不是我杀的。中本也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出来。”
窗外,天色开始微微发亮。暴风雨似乎减弱了,海平面从深黑变成暗灰色。
凌晨六点,守夜结束。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无人敢放松。
三浦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吃饭时,清水一直避开远藤的目光,佐伯则紧紧挨着吉野。
饭后,远藤宣布:“今天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检查吊桥是否有锁,用找到的钥匙尝试打开。第二,探索地下室的通道,确认出口位置。第三,尝试打开经理办公室的保险箱。”
“分组?”伊藤问。
“我和三浦检查吊桥。白石和伊藤探索通道。佐伯、清水和吉野留在大厅,保持对讲机畅通。”
“我反对。”清水说,“我不想留在这里。”
“那你想怎样?”
“我要和你们一起行动。”
远藤不耐烦。“随你吧。那佐伯和吉野留在大厅。”
上午八点,分组行动开始。
远藤和三浦穿上雨衣,前往吊桥。白石和伊藤带着清水再次下到地下室。
暗门还在原地。白石推开,手电筒光射入通道。
“我先进。”伊藤弯腰进入。
通道确实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岩壁潮湿,有海腥味。爬了大约十米,通道变宽,可以弯腰行走。又前进二十米,前方出现亮光——是一个洞口,外面是悬崖岩壁,下方就是海。
洞口位置隐蔽,从海面或悬崖上方都很难发现。洞口边缘有绳索固定的痕迹,还有几个烟头。
“这里有人经常使用。”白石捡起一个烟头,牌子很普通,但过滤嘴有牙印。
“通向哪里?”清水问。
伊藤探头出去。“下面是海,但左边岩壁有凿出的落脚点,可以通向码头方向。右边是死路。”
也就是说,凶手可以通过这个通道从酒店直达码头,而不被升降机或吊桥限制。
“回去。”伊藤说。
他们退回地下室,关上暗门。回到大厅时,远藤和三浦还没回来。
佐伯和吉野焦急等待。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
“他们去了多久?”白石问。
“快一小时了。”佐伯说,“应该回来了。”
正说着,对讲机响起远藤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吊桥这边……有发现。你们快过来。”
“什么发现?”
“过来看就知道了。小心点,带上工具。”
白石、伊藤和清水赶往吊桥。雨已经小了,但风依然很大。吊桥在风中摇晃,断裂处触目惊心。
远藤和三浦站在吊桥起点,指着桥头立柱下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盖,平时被藤蔓覆盖,现在被清理出来。盖子中央有一个锁孔。
“试试钥匙。”远藤说。
白石拿出铁盒里的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咔嗒。
盖子打开了。里面不是机械装置,而是一个小空间,放着一个防水袋。
远藤取出防水袋,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本毕业纪念册,和一把染血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