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纪念册是县立湘南高等学校那一届的,封面烫金已经褪色。翻开内页,照片上的少年少女笑容青涩,但在场几个人的照片旁都有用红笔画的圈:远藤浩司、清水麻衣、伊藤达也、佐伯美咲、中本健太、小林理惠,还有白石润一。还有一张单独的照片被钉在扉页——相原遥,她没看镜头,目光瞥向画面外。
匕首是普通的狩猎刀,刀身长约二十厘米,血渍已经变成深褐色,但刀刃依然锋利。刀柄缠着黑色胶带,没有指纹。
“这是什么意思?”清水麻衣盯着纪念册上自己的照片,声音发颤。
“警告。”伊藤达也接过纪念册,仔细翻看,“凶手在告诉我们,这次聚会与当年的事直接相关。匕首可能是凶器,也可能只是象征。”
“但中本是被肢解的,匕首太小,做不到那种切割。”白石检查匕首,“这更像是……纪念品。”
远藤浩司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他接过纪念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纸条,打印的字迹:
「真相终将浮出。在它浮出之前,你们谁也离不开。」
“威胁。”远藤把纪念册和匕首重新装回防水袋,“凶手不仅要把我们困在这里,还要我们面对过去。”
三浦经理不安地看着吊桥下方。“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原计划。”远藤看了看天色,“雨小了,我们去码头。必须确认田所船长的下落,还有船只情况。”
这次没有分组。所有人都去了——除了吉野绫子被要求留在大厅看守对讲机和尸体。
他们坐升降机下去。平台缓缓下降时,白石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远藤紧抿嘴唇,清水闭着眼,佐伯抓紧栏杆,伊藤扫视着悬崖岩壁,三浦不停擦汗。
码头在雨后的阴光下显得更加破败。海浪依然很大,但比昨天温和了些。他们先检查了“海鸥号”——驾驶舱门还开着,里面和昨天一样。船体没有明显损坏,缆绳系得很牢固。
控制室的门锁着。三浦用备用钥匙打开,屋内空无一人。
操作台上有近期使用过的痕迹:一杯新泡的茶还温着,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升降机控制杆处于“锁定”位置。但田所船长不在。
“他可能只是暂时离开。”三浦说着,但声音没底气。
伊藤检查了操作台的记录本。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上午十点十五分:“升降机上行(酒店侧)”。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昨天上午十点十五分,正是我们第一次下来找他的时候。”白石说,“如果那时他还活着,之后发生了什么?”
远藤走向码头边缘。那里有拖拽痕迹,延伸到海水里。他蹲下查看,突然僵住。
“看这个。”
其他人围过去。码头边缘的水泥地上,有用粉笔画的箭头,指向海面。箭头旁边有一个数字:3。
“这是什么意思?”佐伯问。
“不知道。”远藤站直,“但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们搜索了整个码头区域。工具棚里的带血工具还在,没有移动过的痕迹。小艇都盖着防水布,但其中一艘的缆绳松开了。
“这艘船的缆绳昨天是系好的。”三浦确认,“有人解开了它。”
“船呢?”伊藤望向海面。
海浪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小黑点在远处漂浮——正是那艘小艇,已经被风浪带离码头几百米。
“如果田所船长还活着,他可能乘小艇离开了。”清水说。
“但为什么只解开一艘?而且不告诉我们?”远藤摇头,“更像是有人故意制造船长逃离的假象。”
白石回到控制室,仔细检查。墙壁上有细微的刮痕,地板缝隙里有沙粒,桌脚下压着一小片纸。他抽出纸片,是收据的一角,上面有模糊的字迹:“……药店……氯丙嗪……”
氯丙嗪。抗精神病药,也有镇静作用。
“三浦经理,”白石问,“田所船长有在服药吗?”
“我不清楚。他从来没提过。”
“酒店有药品储备吗?”
“有基础的急救药品,但没有处方药。”
伊藤走过来,看到纸片。“氯丙嗪……这药效不弱。如果有人在服用这种药,情绪可能不稳定。”
“或者是有人给田所船长下了药。”远藤走进控制室,“然后把他带走,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检查升降机控制面板时,白石发现了一个细节:系统日志显示,昨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有一次手动操作记录,但操作被取消。那个时间点,他们所有人都在酒店大厅。
“有人尝试操作升降机,但没成功。”白石指着屏幕,“可能是田所船长,也可能是其他人。”
“取消原因?”
“日志没记录。但需要密码才能查看详细日志。”
三浦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
“算了。”远藤说,“现在重要的是确认我们的处境。三浦,酒店电话线怎么样?”
“我来之前检查过,电话没有拨号音。可能是暴风雨刮断了线路,也可能是……”三浦犹豫,“被人切断了。”
“手机信号?”
所有人拿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也就是说,”伊藤总结,“我们现在完全与外界隔绝。升降机控制权虽然在酒店这边,但我们也只能操作升降机上下,无法离开岛屿。吊桥损坏。船只要么在码头但需要船长操作,要么已经漂走。”
“补给船什么时候来?”佐伯问。
“每周一。今天是周六。如果天气好转,后天可能会来。”三浦说,“但也不一定,补给船经常因为天气推迟。”
“食物和水呢?”
“酒店储藏室的食物够七个人吃两周。水是雨水净化系统,只要发电机运转,就有淡水。”
远藤环视码头。“也就是说,在补给船来之前,我们只能等待。”
“等待什么?”清水低声问,“等待下一个被杀吗?”
没有人回答。
·
返回酒店后,远藤召集所有人到餐厅。
“现在情况很明确。”他站在长桌一端,“我们被困在这里,暂时无法离开。凶手在我们中间,或者至少能自由出入酒店。中本死了,田所船长失踪,可能也已经遇害。下一个目标可能是任何人。”
佐伯啜泣起来。清水低着头。三浦不停擦汗。吉野脸色苍白。
“在救援到来之前,”远藤继续说,“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保证安全。所有人集中行动,轮流守夜。第二……”他停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信封,“关于相原遥的事。我希望每个人都写下当年所见所闻的真实情况,交给我保管。”
伊藤律师皱眉。“远藤,你这是什么意思?”
“统一口径。”远藤平静地说,“相原的哥哥在调查,如果这件事被重新翻出来,我们需要一致的证词,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你这是在制造伪证。”
“我这是在保护大家。”远藤盯着伊藤,“包括你,伊藤。你是律师,如果卷入陈年命案调查,对你的职业生涯没好处吧?”
伊藤沉默。
远藤把信封分发给每个人,包括三浦和吉野。“今晚之前写完,放进信封密封,交给我。我会保管,直到我们安全离开。”
“如果我不写呢?”白石问。
“那就意味着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远藤说,“或者,你就是凶手。”
餐厅陷入僵持。
最后,伊藤拿起信封。“我会写。但我写的是事实,不是你想要的口径。”
“随你。”远藤说,“只要内容一致就行。”
·
下午,分组探索。
第一组:白石和中本原本应该一起检查酒店设施,但中本已死,白石独自行动。他去了酒店三楼的设备间。这里堆放着备用发电机零件、维修工具和旧文件。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他找到了酒店的原始设计图。
图纸显示,酒店建筑下方确实有战时留下的防空洞系统,通道不止一条。其中一条从地下室通往码头,另一条从酒店西侧通往悬崖另一面的废弃灯塔。通道图上标注了多个出入口,包括吊桥下方的一个隐藏入口。
如果凶手熟悉这些通道,确实可以神出鬼没。
第二组:清水麻衣和佐伯美咲在厨房帮忙准备晚餐。清水洗菜时突然哭起来。
“佐伯……我当年说了谎。”
佐伯停下切菜的手。“什么?”
“相原坠崖那晚,我看到了。”清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到有人推她。”
“谁?”
“我没看清脸。但那个人穿着我们学校的运动服外套,背面有号码……好像是7号。”
7号。白石润一记得,远藤浩司高中时是篮球队的,背号就是7号。
“你确定吗?”佐伯问。
“不确定……天太黑了。但我记得那个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清水擦眼泪,“我不敢说。当时警察问话,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其他人呢?中本、伊藤他们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都分散了。远藤说要去捡柴火,中本说去找水,伊藤和白石在营地守着。相原说要去悬崖边看夜景,一个人去了。后来……就出事了。”
“你觉得是远藤?”
“我不知道。”清水摇头,“但那天晚上远藤回来得很晚,身上有泥土。他说摔了一跤。”
佐伯沉默片刻。“这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直到昨晚,我告诉了伊藤。”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中本死了。而且……”清水看向厨房门口,确认没人,“昨天在吊桥头找到的纪念册里,远藤的照片被红笔圈着。凶手可能知道什么。”
第三组:伊藤律师和三浦经理在经理办公室。伊藤询问酒店产权情况。
“所有者是个海外投资集团,登记在开曼群岛。”三浦翻出文件,“具体投资人匿名,我只和他们的代理律师联系过。”
“酒店建造费用谁出的?”
“大部分是投资集团,小部分是远藤的建筑公司垫资。远藤公司负责部分工程。”
“远藤和投资集团有关系吗?”
“我不清楚。但他确实能拿到包场价格,甚至可能是免费使用。”三浦压低声音,“伊藤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什么?”
“酒店翻新工程三个月前就完工了,但一直没营业。投资方说等‘合适时机’。这次远藤包场,投资方立刻同意了,而且要求我配合一切需求。”
“包括切断电话线吗?”
三浦愣住。“我没有切断电话线……”
“但电话线确实断了。如果是人为,谁最有可能?”伊藤看着他,“你有酒店所有区域的钥匙,包括通讯设备间。”
“我真的没有……”
“或者,是远藤要求你这么做的?”
三浦的汗流得更厉害了。“他……他说为了保证聚会不受打扰,建议暂时关闭外部通讯。但我只是拔了总机的保险丝,没有切断线路。而且昨天暴风雨前,我还检查过,线路是完好的。”
伊藤思考。“也就是说,线路是在暴风雨期间被切断的。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酒店里。”
第四组:吉野绫子负责检查医疗室。医疗室在二楼,备有基础急救药品。她清点库存时发现,镇痛剂(可待因类)少了三盒,镇静剂(苯二氮䓬类)少了两盒。
“药品领取有记录吗?”白石正好路过,问道。
“没有正式记录。医疗室平时锁着,钥匙在我和经理那里。”吉野说,“但上次清点是一周前,那时药品是齐全的。”
“也就是说,这一周内有人拿走了这些药。”
“可能……可能是田所船长?他说过他有关节痛。”
“但镇静剂呢?田所需要镇静剂吗?”
吉野摇头,脸色不安。
·
晚餐前,白石在客房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旧照片。
不是他房间的抽屉,而是清扫车上的遗失物品盒——吉野整理房间时捡到的,还没来得及归还。照片是高中毕业旅行时的合照,背景是山间营地。十几个人挤在画面里,相原遥站在最边缘,表情阴郁,目光没看镜头,而是看向画面外的某个人。
白石翻到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她知道太多了。」
字迹潦草,难以辨认是谁写的。
晚餐时,远藤浩司再次强调要交“证言信封”。气氛压抑,没人说话。
饭后,伊藤公开反对:“远藤,你这是在制造伪证。如果警方调查,这会成为妨碍司法公正的证据。”
“如果我们口径一致,就不会有调查。”远藤说,“相原的哥哥只是个记者,没有执法权。只要我们团结,他就没办法。”
“团结?”中本已经不在了,但伊藤替他说了,“中本死了,你所谓的团结就是让我们都听你的?”
“我有办法保护大家。”
“什么办法?”
远藤沉默片刻,从西装内袋拿出一部卫星电话。“我有这个。虽然现在信号受天气影响,但一旦天气好转,就可以求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有卫星电话?”伊藤站起来,“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时机不到。”远藤平静地说,“现在暴风雨还没停,卫星信号不稳定。等天气好转,我会联系外界。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统一口径,避免节外生枝。”
“所以你用求救设备作为筹码,要挟我们听你的?”伊藤冷笑。
“随你怎么想。”远藤收起卫星电话,“愿意配合的人,我会确保安全离开。不愿意的……那就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