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润一在守夜结束后只睡了三个小时。他躺在餐厅临时地铺上，听到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低沉，持续，像是大型齿轮在转动。

他坐起来。其他人也陆续醒来。

“什么声音？”佐伯美咲揉着眼睛。

伊藤达也走到窗边。“升降机。它在运行。”

所有人都聚集到窗前。透过蒙蒙亮的天光，能看到升降机平台正在移动——不是上下移动，而是水平方向，从酒店侧的对接位置移开，然后开始下降。

“谁在操作？”三浦经理脸色发白，“码头控制室应该没人……”

平台匀速下降，消失在悬崖边缘。几分钟后，运行声停止。

“它停在码头侧了。”伊藤说。

远藤浩司从房间出来，显然也被声音吵醒。“怎么回事？”

“升降机自己运行到了码头那边。”白石说。

远藤皱眉。“不可能。酒店这边的控制面板只有手动操作才能启动，而且昨晚我确认过，面板是关闭状态。”

他们检查了前台后的控制面板。翻盖关闭着，伊藤打开它，屏幕漆黑，需要重新启动。启动后，系统显示上一次操作记录是“昨天18:47 上行（酒店侧）”，之后就再没有操作记录。

“但升降机确实下去了。”清水麻妻小声说。

远藤思考片刻。“可能是系统故障，或者……田所船长在码头那边操作。”

“田所还活着？”

“不一定。但如果是他，为什么现在才操作升降机？而且不联系我们？”远藤穿好外套，“我下去看看。”

“一个人太危险。”伊藤说。

“总得有人去确认。”远藤检查了卫星电话，依然没信号，“升降机往返一趟大约十五分钟。我下去后，如果一切正常，我会让升降机空载上来，表示安全。如果我留在下面，或者……”他停顿，“或者半小时后我没让升降机上来，就说明有情况。那时候你们再决定怎么办。”

“为什么不一起去？”佐伯问。

“如果下面是陷阱，一起去就是全军覆没。”远藤说，“我一个人去，至少你们在上面还能想办法。”

没人能反驳这个逻辑。

他们来到观景台。升降机平台停在悬崖下方的码头侧，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远藤走进轿厢，转身面对他们。

“记住，半小时。”他说。

伊藤操作控制面板，选择“下行”。平台开始下降，钢缆发出规律的摩擦声。远藤的身影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悬崖边缘。

时间开始流逝。

大厅里，所有人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移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十分钟过去。

十五分钟。按理说升降机应该到达码头，远藤会走出轿厢检查。

二十分钟。如果一切正常，他应该开始返回，或者让空轿厢上来。

二十五分钟。

伊藤站起来。“不对劲。”

他们再次来到观景台边缘。用酒店的望远镜向下看——码头侧的升降机平台停在对接位置，轿厢门似乎敞开着，但看不清里面是否有远藤的身影。

“他可能遇到麻烦了。”白石说。

“或者已经死了。”中本的话虽然难听，但说出了所有人的想法。

三十分钟整。升降机没有动。

“按约定，我们该行动了。”伊藤说。

“怎么下去？升降机在码头那边。”清水说。

“走那条小路。”白石指向悬崖侧面，“昨天我们发现的那条维修梯，虽然危险，但可以下去。”

“太危险了，风雨还没完全停。”三浦反对。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里干等？”

三浦语塞。

最终决定：伊藤、白石和中本三人下去查看。伊藤有体力，白石相对敏捷，中本……中本已经死了。这个想法让白石心里一沉，但名单是远藤之前拟定的，现在只能调整。

“我和你去。”伊藤对白石说，“三浦经理，你留在上面操作控制面板，如果需要紧急召回升降机，你知道怎么做。”

三浦点头。

清水、佐伯和吉野留在大厅等待。

白石和伊藤穿上雨衣和安全装备。维修梯的入口在酒店侧面小门后，昨天他们下去过，知道路线，但白天的视野更差——雨虽然小了，但雾气开始从海面升起，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保持三米间隔。”伊藤先踏上梯子，“每一步都要踩稳。”

钢梯湿滑，有些台阶已经锈蚀。白石跟在后面，安全带挂在固定在酒店墙体的安全绳上，但心理作用大于实际——如果真摔下去，十几米的高度，安全带也救不了命。

下降到第一个平台时，他们停下来喘息。从这里能看到码头的全景：升降机平台确实停在码头侧，轿厢门敞开着，里面似乎有东西躺着，但看不清细节。

“继续。”伊藤说。

又下了大约十米，梯子到这里结束，剩下的是陡峭的岩壁，有凿出的落脚点和固定绳索。这是最危险的一段，落脚点只有半个脚掌宽，而且长满湿滑的青苔。

伊藤先下，测试每个落脚点的稳定性。白石紧跟，手指紧紧抓住岩壁上凸起的部分。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他们才下到码头地面。双脚踩上水泥地时，白石感到腿在发抖——一半是体力消耗，一半是紧张。

码头静得可怕。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和海风吹过建筑物缝隙的呜咽。

升降机平台在码头这一侧的对接站，轿厢门完全敞开。从他们所在的角度，能看到轿厢内部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

两人没有立刻靠近。

伊藤示意白石停在距离升降机十米左右的位置，观察周围。码头控制室的门关着，窗户里面拉着百叶窗，看不到内部。栈桥上的船只随着波浪摇晃，“海鸥号”的缆绳依然紧绷。那艘解开的小艇已经看不见了，可能彻底漂远了。

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慢慢靠近。”伊藤低声说。

他们一左一右走向升降机轿厢。距离五米时，能看清细节：远藤仰面躺在轿厢地板上，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斧子——斧刃深深嵌入胸腔，只露出木柄。血浸透了他深蓝色的西装，在轿厢地板上积成一滩暗红色。

斧子的样式很熟悉。正是酒店仓库墙上挂的那把，昨天伊藤注意到不见了。

“别碰任何东西。”伊藤说。

他绕到轿厢侧面，观察内部。轿厢空间约两平方米，除了远藤的尸体和血迹，没有其他明显物品。控制面板在轿厢外部，码头这一侧的操作面板位于轿厢旁的立柱上。

白石检查了码头侧的控制面板。屏幕亮着，显示系统状态：

「当前轿厢位置：码头侧

最后一次运行记录：07:15 从酒店侧下行至码头侧

操作者：手动控制（码头侧）

下一操作待机中」

“最后一次运行是早上七点十五分。”白石说，“正是我们听到声音的时候。”

“操作者是‘手动控制（码头侧）’。”伊藤走过来看，“也就是说，升降机是从码头这边被呼叫到酒店侧，接上远藤，然后下行到码头侧？”

“或者反过来：升降机原本停在码头侧，被操作上行到酒店侧，接上远藤，然后下行回来。”白石思考，“但无论哪种，都需要有人在码头这边操作。”

他们检查码头控制室。门锁着——不是用钥匙锁的，而是用一根铁丝从内部缠住门把手，形成一个简易的门闩。窗户从里面锁着，百叶窗紧闭。

“破门。”伊藤说。

两人合力撞门。老旧的门板在第三次撞击时裂开，铁丝绷断。控制室内空无一人。

操作台上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升降机控制杆被推到“下行”位置后没有复位，旁边的监控屏幕亮着，显示酒店观景台的实时画面——三浦经理正焦急地站在那里向下张望。

“有人在这里操作过升降机，然后离开了。”伊藤说，“但怎么离开的？”

码头与外界连接的方式只有两种：船只和升降机。船只除了“海鸥号”需要专业驾驶，小艇已经漂走。升降机是唯一的机械通道，而它现在停在码头侧，轿厢里有尸体。

如果凶手在码头这边操作升降机杀了远藤，那么凶手现在应该被困在码头侧，除非——

“凶手可能还在码头。”白石说。

他们开始搜索。控制室后方的小仓库、工具棚、燃料库、甚至“海鸥号”的船舱，每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检查了。没有人。

回到升降机旁，伊藤仔细检查轿厢内外。

“看这里。”他指着轿厢顶部。

轿厢是半开放式的，有顶棚但四周只有栏杆。顶棚内侧有一个检修口，大约六十厘米见方，用四个螺丝固定。其中一个螺丝有新鲜划痕，像是最近被拧动过。

“凶手可能通过这个口离开轿厢，爬到钢缆结构上，然后……”白石抬头看向悬崖上方。

钢缆从码头侧的控制塔延伸至悬崖顶端，中间有多个支撑塔。理论上，身手敏捷的人可以顺着钢缆或支撑结构爬到酒店侧，但那需要专业装备和极大的勇气——而且要在风雨中进行。

“不太可能。”伊藤摇头，“钢缆湿滑，支撑结构间隔十几米，没有安全绳的情况下爬上去等于自杀。”

“那凶手怎么离开的？”

“也许凶手根本不在码头这边。”伊藤说，“也许升降机是在酒店侧被远程操作的。”

“但记录显示操作端是码头侧。”

“记录可以被篡改吗？”

白石检查系统。升降机控制系统是九十年代的型号，技术老旧，理论上可以通过物理手段修改日志，但需要专业知识。

“三浦经理可能知道方法。”白石说，“田所船长肯定知道。”

“田所……”伊藤环视码头，“他到底在哪里？”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酒店那边应该等急了。

“我们得上去通报情况。”伊藤说，“但尸体怎么办？”

“不能移动，要保护现场。”白石说，“但我们也不能把它留在升降机里，万一凶手再次操作升降机……”

最后决定：将升降机轿厢停留在码头侧，但断开电源，防止远程操作。伊藤在控制室找到了主电源开关，拉下闸门。升降机系统的指示灯逐一熄灭。

“现在它动不了了。”伊藤说，“我们坐另一条路上去？”

“另一条路？”

伊藤指向悬崖岩壁。“那条通道，从码头直接通到酒店地下室的。如果我们能找到入口。”

他们在码头边缘寻找。根据昨天发现的设计图，通道入口应该在码头控制室后方岩壁上。找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发现了一个低矮的洞口——大约一米高，半米宽，被人工修整过，内部漆黑。

“我先。”伊藤打开手电筒，弯腰钻进去。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高度逐渐增加到可以站立。岩壁潮湿，地面有碎石，但能看出经常有人行走的痕迹——脚印很杂，有新有旧。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没锁。推开门，是酒店地下室堆放清洁用品的储藏室。

“果然连通。”白石说。

他们回到大厅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远藤呢？”三浦问。

伊藤深吸一口气。“死了。在升降机轿厢里，胸口插着斧子。”

短暂的死寂，然后清水麻衣发出压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