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未亮。
位于伽蓝城邦废墟之上,刚刚建成的临时指挥部内,就已经灯火通明。
顾黑蝎十分怀念当初在泥螺河畔,迎着风沙,带领着弟兄们呐喊冲锋的日子。
那时候,世界很简单:敌人就在对面,砍翻他们,就能赢得肉汤和荣耀。而现在,他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文件、报表、以及……那些由教育部下发的、让他头疼欲裂的《跨区域行政协调与资源调配指导手册》。
自从被顾先生一纸调令,从“铁炉堡”那纯粹的军事世界,扔到南方梵洲这个由拾荒、基建和外交摩擦构成的烂摊子,担任“南方战区总指挥兼临时行政长官”之后,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在打一场比对抗“熔火军团”还累的战争。
顾黑蝎义不容辞。李普和陈天雄两个老油条,因为“无修行示范区”的原因无法进入南方梵洲,而他,是新乌托邦军事委员会中为数不多的凡人。
可以说,这个位置只有他顾黑蝎能干。
但他还是讨厌文书工作。
顾黑蝎正对着巨大的全息沙盘,眉头紧锁。沙盘之上,代表着新乌托邦势力范围的“红线区”内,无数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每一条光轨都代表着一支正在执行任务的部队。
“——‘土拨鼠’三号勘探队报告!在苦海西第七区域发现一处未开采的‘梵音金’矿脉,储量初步估算……啧,这帮学究,又写这种看不懂的单位!”
他烦躁地敲了敲桌子,一旁负责记录的年轻参谋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上前,将报告上的“兆吨”换算成了顾黑蝎能听懂的单位:“报告总指挥,大概……够我们给三个‘重锤’旅换装还有富余。”
“那还不错。”顾黑蝎的眉头舒展了些,“立刻上报工业部,让他们派‘工程蝎’过来建矿场。另外,通知‘铁壁’二营过去驻防。这年头,好东西可都招贼。”
他说的“贼”,很快就来了。
“——报告!东线‘飞蝗’巡逻队遭遇东南巫洲‘百毒门’小股部队骚扰!对方使用了毒雾和活尸,我方……我方损失了三台‘侦察蜂’无人机!”通讯器里传来前线小队长愤怒的声音。
“有没有人员伤亡?”顾黑蝎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报告!没有!就是……就是那些无人机挺金贵的……还是测试阶段的新产品呢……”
“只要人没事,机器坏了,让公输磐那老家伙再造就是了!”顾黑蝎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声音中充满了新乌托邦军人特有的、对“人命”的极度重视,“按《交战手册》丙级预案处理!用声波炮把他们轰走!别追,也别下死手!省得那群疯子跟我们玩命!把他们的活动范围和法术特征记录下来,回头报给军情局,让李普那个老狐狸去头疼去!”
“是!”
处理完日常的“驱虫”工作,更头疼的问题来了。
“——总指挥!”一名负责基建协调的工兵团军官,指着沙盘上那条正在艰难向东延伸的“天路”悬浮轨道工程线,满脸愁容,“‘天路’一号线的铺设,在‘哭魂峡’……卡住了。”
“卡住了?什么意思?是材料不够了,还是‘工程蝎’又趴窝了?”
“都不是。”工兵军官苦笑着,调出了一段由勘探队传回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是一座深不见底、仿佛被天神一剑劈开的巨大断层峡谷——“天碎谷”。此地传说乃是上古“大寂灭”时期,一颗星辰碎片坠落后留下的永久创痕。峡谷之内,阴风怒号,空间法则极其紊乱,形成了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任何试图强行飞渡的物体,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而更可怕的是,在那扭曲的空间之中,还游荡着无数因“大寂灭”而陨落的上古大能的法则残响。那并非简单的残魂或怨念,而是他们临死前自身大道崩碎后,残留在天地间的、最纯粹的法则碎片。
“……这些‘法则残响’没有实体,常规的物理攻击对其几乎无效。”工兵军官总结道,声音中充满了无奈,“我们的勘探队员只要稍稍靠近,神魂就会被那些残响中蕴含的精神攻击所冲击,轻则道心不稳,重则当场走火入魔。科学研究所那边建议,要么我们绕路,但这至少要多花费五个月的时间和双倍的材料;要么……就只能等他们研发出针对性的‘精神防护’或‘法则净化’武器。”
“五个月……”顾黑蝎的拳头,不由得握紧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路”一号线的战略意义。它的终点,直指整个九洲大陆上,唯一已知、也最富饶的“魂道资源”产地——苦海!
根据顾先生亲自下达的最高指令和何其墨所长的理论简报,那片看似死寂的“灵魂沼泽”,是整个新乌托邦“人工智能”计划和未来“虚拟现实”技术发展的唯一原材料基地。谁能控制苦海,谁就掌握了通往下一个技术纪元的钥匙。
新乌托邦必须赶在其他势力,尤其是同样对灵魂有着浓厚兴趣的合欢宗和东南巫洲之前,建立起一条稳定、高效的资源运输线。而“天碎谷”,就是横亘在这条生命线上的、最后的天堑。
绕路,是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选择。但他总觉得……有些不甘心。这条峡谷,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他所负责的战区咽喉要道之上。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大门被敲响。他的副官,一名从“铁炉堡”军事学院刚刚毕业的、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神情有些古怪。
“总指挥,外面……有一位自称来自中土神洲‘合欢宗’的‘执法长老’,指名要见您。”
“合欢宗?”顾黑蝎一愣,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些穿着清凉、笑意盈盈,但出手却狠辣无比的女修形象。他想起了主城区广场上,那些被合欢宗“采购”走的凡人,虽然都是“自愿”,但他心里总归有些膈应。
“她们来干什么?又想来我们地盘上‘招工’?”他不耐烦地问道。
“不。”副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复杂的表情,“她说……是来和我们谈……军火生意的。”
半个时辰后,指挥部的会客室内。
合欢宗的执法长老吕璇,正优雅地端着一杯由新乌托邦特产的“冰菩提”泡制的灵茶。她没有像苏巧儿那般挑剔,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充满了粗犷线条和金属质感的办公室。
墙壁上没有挂任何字画,只有一张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军事地图,以及几幅“道结步枪”的结构分解图。
她看着主位之上那个身形魁梧、气息沉凝如山、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的黑甲将军,心中也不禁暗自赞叹。
与她们合欢宗“金刚堂”那些只懂得修炼肌肉的猛男不同,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同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却透露出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静与威严。
这是一个真正的“将”。
“顾总指挥,”吕璇放下茶杯,决定不再兜圈子,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想必您也听说了,我宗最近,在贵方‘不感兴趣’的区域,与东南巫洲的一些‘朋友’,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
她将一枚留影晶石,轻轻推到了顾黑蝎的面前。晶石中,正是华想容小队遭遇“血蝎子”埋伏的那场惨烈的战斗。
顾黑蝎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如您所见,”吕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无奈”,“巫洲的那些朋友,行事风格……实在太过‘热情’。我们合欢宗一向与人为善,不喜杀伐。我宗那些娇弱的女弟子们,实在是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顾黑蝎心中冷笑。娇弱?能把活尸当场用心神攻击震碎的叫娇弱?你们要是娇弱,那天底下就没悍妇了。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道:“所以,长老此行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武器。”吕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更锋利的‘剑’,更坚固的‘盾’。”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我听说,贵方的‘符剑’步枪,有一种专门用来对付‘能量体’的破灵道结。而我们发现,巫洲的许多‘活尸’,其核心,也是一种类似于‘怨灵’的能量体……”
“我们还听说,贵方的‘重锤’战甲,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防御力和攻坚能力。如果在巷战中,有一两台这样的‘钢铁神将’为我们的弟子开路……”
“顾总指挥,”她倾身向前,紧身长袍勾勒出她迷人的曲线。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芬芳,试图悄悄影响她面前的男人。
她美丽的脸上浮现出迷人的微笑,说道:“我们是盟友,不是吗?对于盟友的‘合理求助’,想必……您这位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应该不会拒绝吧?”
顾黑蝎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倩兮、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致命诱惑的女人,心中猛然一动。
但他硬是将这股冲动压下,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军工新城。
“吕长老,”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铁,“新乌托邦的规矩,很简单。”
“第一,武器,是用来守护家园的。我们从不出售任何足以威胁到我方根本安全的‘攻击性’装备。”
“第二,所有的军事合作,都必须上报最高军事委员会,由顾先生本人,亲自批准。”
他转过身,看着吕璇那微微一僵的笑脸,不卑不亢地说道:
“所以,您提的这些要求,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可以,立刻,为您接通与顾先生的直属通讯。”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那个只有少数几人拥有的、代表着最高权限的红色按钮。
“——接驳主席办公室。”
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后,桌面上那台看似普通的“幻光留影镜”,光芒一闪,顾紫辰略显模糊的面容,便出现在了屏幕之上。
“黑蝎,什么事?”
“大人,”顾黑蝎恭敬地行了个军礼,然后言简意赅地将吕璇的来意,以及那段战斗影像,一五一十地进行了汇报。
屏幕那头的顾紫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他看到留影晶石中,那名合欢宗弟子被“石化”的惨状时,他那双金色的竖瞳,才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吕璇的方向,仿佛穿透了万里时空,在审视着她。
“……吕长老。”
许久之后,他的声音,才从屏幕中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重锤’和破灵道结,是非卖品。”
“但是……”
顾紫辰嘴角缓缓勾起。
“……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更好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