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的声音不大,却如山涧里汩汩流淌的清泉,浸润在了北修的心间。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痛苦。
他的眼眶里迅速积蓄起了泪水,愣愣地看着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苏幕又叹了口气,对着这张曾经属于自己的脸,自动将他代入为长大的苏黎,受了委屈想求安慰的别扭样子。
他将沉重的身体挪过去,伸手靠近北修,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安抚般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
“你走开!”
北修并不习惯被这么对待,语气暴躁但是动作轻柔的推开了苏幕。独自站起身,背对着他快速吸了吸鼻子,闷闷的抽气声传进苏幕的耳朵,逗得他无奈摇头笑了笑。
苏幕坐在原地,笑够了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对着低头望向自己的北修伸出一只手。
村子里的符阵缓缓散去,周围的景物恍若一点一点重新染上了色彩,逐渐变得鲜活。
轻巧的微风吹过,北修的衣摆拂过苏幕眼前。
他本能的眯眼躲开,于黑暗中顺着手腕上恰到好处的力量站起身
北修扶着他往外走,没走几步,就见到了姗姗来迟后瞪大眼睛的来仁。
只见这位向来沉稳的青冥台首领衣衫略显凌乱,周身还带着破阵后未散的凌厉气息,显然是为了冲破那“惑心迷踪障”费了不少力气。
“哼!”
见他来了,北修冷哼一声放下手,来仁赶忙上前一步接住苏幕虚软的身体。
“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
来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惊惶,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苏幕颈间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指痕,以及他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模样。他扶着苏幕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在他的地盘附近,让大少爷伤重至此,简直是他的失职!
苏幕靠在他身上,缓了口气,才平静地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没事,跟荒主打了一架。”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来仁瞳孔骤缩,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谁?荒主?!”
“嗯。”
苏幕答的轻描淡写,微微颔首,似乎牵动了内腑的伤,轻咳了两声,打断了来仁的震惊,这才继续道:“幸好北修来得及时,不然我这刚捡回来的小命,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抱臂望天、假装事不关己的北修。
来仁猛地转头看向北修,眼神复杂难辨,有感激,有探究,也有一丝后怕。
苏幕的目光再次投向这片死寂的村落。
那些软倒在地、失去禁锢却早已失去生机的村民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与不祥。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亡魂无声的悲鸣,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沉重的无奈与悲悯。
“终究是无辜受累……”
说着,他手指上的储物戒微光一闪,一张材质特殊、呈现出一种温润白玉色泽的符箓出现在他指尖。
符箓上的符文并非寻常灵力绘制,而是泛着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银辉,流转间仿佛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一股宁静、祥和、引导归处的气息隐隐散发开来。
七级符咒“安魂渡灵符”。
此符并非强行超度,而是安抚残魂,引导其回归天地自然,得以安息。
“灵返自然,归于无极。”
苏幕低语,便要催动神识与灵力激活符咒。
然而,他指尖灵力尚未触及符纸,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迅捷无比地将“安魂渡灵符”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
北修捏着符咒,气哼哼地瞪着苏幕,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怒火。
“刚跟那老不死的打完,神魂震荡,内伤未愈,就急着动用这种耗费心神的高阶符咒?苏幕,你是不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苏幕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愣了一下,伸手想拿回来,语气里满是虚弱和无奈。
“别闹。”
北修手腕一翻,灵活地躲过了苏幕的手,依旧瞪着他,但那眼神深处,除了怒气,还藏着一丝别样的情绪。
苏幕放下手叹了口气:“这符我绘制时附上了一缕自身的灵魂印记,旁人无法催动其核心效力,强行激发只会损毁符箓。”
北修没有回答苏幕的话,而是做出了一个让苏幕和来仁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北修一手捏着那张月华流转的符咒,另一只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快如闪电般,轻轻点在了苏幕的眉心之处!
“北修!”
来仁一惊,想要阻止,但是被苏幕拦住。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熟悉、带着磅礴生机与混沌本源气息的力量,透过北修的指尖,柔和地渡入了他的识海。那力量并非攻击,也非探查,更像是一座桥梁,一个……介质。
紧接着,北修捏着符咒的那只手,混沌灵力混合着扶桑本源缓缓注入符纸。
出乎苏幕意料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那张原本需要苏幕独特灵魂印记才能完全激发的七级符咒安魂渡灵符,在北修的手中,竟然真的亮了起来!
月华般的银辉骤然盛放,柔和而圣洁,如同水银泻地,缓缓流淌开来,笼罩向整个死寂的村落。符文明亮而稳定,没有丝毫滞涩或抗拒。
苏幕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星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北修维持着两指轻点苏幕眉心、一手激发符咒的姿态,斜眼瞟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看什么看?别忘了,你这身骨头是我的扶桑神木所化,灵魂更是与扶桑本源深度交融。说句不客气的,你我现在的灵魂,追溯本源,都带着老子的印记!论起对你这灵魂之力的熟悉和共鸣,这世上没人比得过我。用我的力量作为过渡,暂时引导你那缕附在符上的灵魂气息,催动一张符咒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银辉般的符光如同温柔的潮汐,漫过村落的每一寸土地。空气中,那些原本无形无质、却让人心神不宁的怨怼与绝望气息,开始被缓缓抚平。
一点点微弱、茫然、带着灰色气息的光点,从那些倒地的村民尸体上,从虚空中,慢慢汇聚起来。那是村民们被强行禁锢、不得安息的残魂,被安魂渡灵符的力量温柔地吸引、汇聚。
苏幕见状,强忍着神魂的疲惫与身体的剧痛,再次运转起体内那枚独特的混沌灵丹。丝丝缕缕混沌之力透体而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滤网,精准地缠绕上那些汇聚而来的、灰蒙蒙的残魂光点。
只见残魂光点中那些代表着不祥、怨恨、被明晦之气侵蚀的灰暗部分,如同遇到克星般,被混沌之力迅速剥离,随后被融进混沌灵单中。
而剩下的,则是剔除了负面能量、变得纯净而柔和的灵魂本源,如同点点萤火,在月华符光的引导下,轻盈地飘向村落中央那棵虽然枯萎大半,但主干依旧挺立的古树,以及周围其他尚且存活的大树。
灵魂光点融入树木的枝干,如同水滴汇入江河。眨眼之间,尤其是那棵古树巨大的树冠上,开始闪烁起莹莹的光芒,并非树叶反光,而是源自内部的、温柔的灵魂辉光。
万千光点闪烁明灭,仿佛夜空中无声的星河,又像是这些得以安息的灵魂,在用最后的方式,向给予他们解脱与归宿的苏幕表达着无声的感谢。
“落叶归根,魂归自然……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苏幕望着那荧光闪烁的树冠,轻声说道,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慰藉。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经历了噩梦、此刻终于重归宁静,却已生机断绝的村子,感受着此地经过明晦之气冲刷后反而异常凝聚、未曾散去的天地灵韵,对来仁嘱咐道:“此地灵枢未损,地脉交汇,是一处难得的‘蕴灵净土’。好生打理,莫要让这里荒废了,假以时日,或可成为一方福地。”
来仁立刻躬身应下:“我会派人接管此地,妥善安置后续,使其重现生机。”
苏幕点了点头,身心俱疲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来仁和北修一左一右扶住他。
“回去吧。”苏幕的声音低不可闻。
来仁不再耽搁,小心地搀扶着苏幕,北修在一旁默默跟随,三人离开了这片重归寂静,却已截然不同的土地。
回到青冥台据点,早已接到消息等候在此的青霖立刻迎了上来,看到苏幕比离开时更差的脸色,这位首席药师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这、这又是怎么了?!我的大少爷哎,您这身子骨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青霖一边手忙脚乱地检查苏幕的状况,一边忍不住絮叨,语气里是真切的焦急和无奈。
来仁沉声道:“旧伤复发,神魂消耗过度,还有新的外伤。青霖,务必稳住大少爷的伤势。”
“放心,我一定尽力!”
青霖深吸一口气,压下吐槽的欲望,开始专注地指挥助手准备药物和灵阵。
来仁看着青霖开始忙碌,稍稍松了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的北修,低声道:“随我出去一下。”
北修瞥了一眼榻上闭目调息、眉头微蹙的苏幕,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跟着来仁走出了静室。
书房内,阵法隔绝了内外声响。
来仁走到案后,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背对着北修,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简陋的边界地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少爷的伤势不能再拖,北海境之事已了,封少主也已回西山境处理事务。我们必须尽快动身,返回西北域。只有回到苏家,有家主和森尧前辈的力量,才能彻底根治他体内的隐患,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波。”
他指的,自然是荒主以及其背后牵扯的万年前秘辛。
北修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跳脱不羁,也没有了方才在村落时的激动,只剩下一种异常的平静。他清澈的眸子看着来仁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发生了这么多事,荒主,混沌灵丹,万年前的纠葛……来仁,阿絮一定跟你多少说了一些。你就没怀疑过我和他们有关系?没想过我可能……别有所图?”
来仁的身影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几息,来仁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北修,没有丝毫回避,坦诚得近乎残酷。
“当然怀疑过。”
北修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但最终没有成功。
来仁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其实,早在当初大少爷带我前往九幽玄冥境,收服那帝江残魂与晦气凝聚的混沌灵丹时,我就曾私下向他表达过我的疑虑。他献祭后的那两年,我在苏家翻阅了许多记载。哪怕有些东西我不能看,也从一些碎片中拼凑出了万年前扶桑与明晦之气的联系……我提醒过他,需对你有所防备。”
北修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表情,定定地看着来仁,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来仁看着北修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干净,却又仿佛藏着万载心事的眸子,脑海中浮现出当时苏幕的神情。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无比温暖的弧度。
“也许是玩笑,但是他当时笑得很开心,说了一句。”
他学着苏幕当时那略带调侃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
“北修太笨,如果他真的想杀我,我得给他找一个最好的机会,免得他笨手笨脚,失败了还要被菱歌追着焚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