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继续向东。

太阳西斜的时候，海水已经变成了深黑色。不是普通的深，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底的墨色，像是海底有个巨大的深渊，正张着嘴等着什么。

中年汉子握着舵的手紧了几分。

“再往前走一个时辰，天黑了就得停。”他说，“夜里这海上不太平。”

周明远问：“什么不太平？”

汉子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苏墨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手腕上，玄鉴的荧光一直没停过：

```

能量波动越来越强。

距离目标：约一百五十里。

波动特征：不是单一源头，而是扩散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向外释放能量，持续了三万年还在释放。

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除非——释放能量的东西本身，就是个永动机。

——玄鉴·震惊版

```

“永动机？”苏墨在心里问，“修仙界也有这玩意儿？”

【只是个比喻。我的意思是，那东西的能量来源不是自身，而是别的地方。它只是个出口，像个水龙头，后面连着整个东海的水库。】

“所以那个‘水库’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灵脉，也许是阵法，也许——】

玄鉴顿了顿。

【也许是另一个世界。】

苏墨沉默了。

另一个世界。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经过另一个世界？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中年汉子准备落帆停船。

就在这时，秦墨忽然开口：“等等。”

汉子停下手，看着他。

秦墨盯着前方的海面，眉头微微皱起：“那边……是不是有东西？”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海平线上，隐隐约约有什么在浮动。

不是船，不是岛，是——

雾。

一片雾，在黄昏的海面上缓缓扩散。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白，像牛奶倒进了海里，正在往外漫。

“这季节没雾啊。”中年汉子嘀咕了一声，脸色变了，“不对劲，快走——”

他话没说完，船猛地一晃。

不是风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拉了一下的感觉，船身倾斜了半寸，又稳稳停住。

“别动。”苏墨按住汉子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浓雾里传来桨声。

不是一艘船，是很多艘——但桨声杂乱，没有节奏，像是无数只手在水面胡乱拍打。

周明远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秦墨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盯着雾中，呼吸都屏住了。

【雾气成分异常，含微量不明灵韵波动，疑似阵法残留。能见度不足三丈。】

苏墨心里一动，低头看了看玄鉴。

荧光流转，文字清晰。

但他发现，秦墨和周明远都在盯着雾里，没人注意他这边。

——也对，他们看什么看，又看不见。

【废话，你设计的，我能让别人看见？】

苏墨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说话。

桨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船板吱呀的声响。

然后，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从雾里缓缓驶出。

船上没人。

桨自己动。船板上散落着几件破烂的衣服，像是穿衣服的人突然消失了，衣服还保持着坐姿的形状。

“这是……”秦墨的声音有些发干。

【灵韵残留浓度提升300%，那艘船上有东西。不是人，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第二艘船从另一侧出现，同样空无一人。第三艘、第四艘——眨眼间，他们的船被十几艘空船团团围住，每艘船上都堆着破烂的衣物，有的还有储物袋、法器残片，甚至半块玉简。

“妈的。”周明远骂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鬼船？”

【建议修正：不是鬼，是灵韵污染后的残骸。类似于——】

“类似于修仙界的百慕大。”苏墨在心里接上。

【……你能不能不要抢我的话？我好不容易想个应景的比喻。】

秦墨缓缓蹲下身，手指触碰船舷，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脸色变了：“这些船……是从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漂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周明远问。

“船底的阵法刻痕。”秦墨睁开眼，瞳孔微缩，“是秦家三万年前的制式。我小时候在族里见过残本。”

中年汉子听到“三万年前”四个字，腿都软了。

船队中央，最大的一艘船上，那堆破烂衣服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衣服自己撑了起来，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从船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转向苏墨的方向。

周明远“唰”地拔出刀。

但那件衣服没理他。

它对着苏墨，空荡荡的袖口抬了抬，像是在打招呼。

苏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丹药正微微发烫。

丹圣。

衣服开口了，声音空洞，像是隔着几万年传来：“师父……您终于来了。”

秦墨猛地转头，盯着苏墨。

苏墨没说话，手按在怀里，感受着那枚丹药的颤动。

衣服里空无一物，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

更准确地说，看着苏墨怀里的丹药。

秦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苏兄，那颗丹药……”

“回头解释。”苏墨打断他，盯着那件衣服，“你是谁？”

衣服沉默了很久。

“我是……等您的人。”

“等我？”

“等所有来的人。”衣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迷茫，“来的人都会留下衣服。我负责看着衣服。看着看着……我就变成衣服了。”

周明远的手抖了一下。

“那些船上的人呢？”秦墨问。

衣服转向他——虽然它没有头，但那件空荡荡的袍子一转过来，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在那边。”衣服说，“他们过去了。衣服留下，人过去。有的人出来，穿着衣服出来。有的人出来，衣服留在那边。有的人——没出来。”

“所以衣服和人分开了？”苏墨皱眉。

“没分开。”衣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困惑，“我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但我在这里，他们在那边。我记不得他们是谁，他们大概也记不得我了。”

【严重警告：这玩意儿的存在逻辑违背基本常识。要么它在说谎，要么——“那边”的东西，能分割人的意识。】

“就像把一个人复制成两份？”苏墨在心里问。

【不是复制，是分割。就像你把一段代码拆成两段，单独运行都能跑，但合不到一起了。】

秦墨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前辈可知道，怎样才能过去？”

衣服看着他，空洞的袍子里传来一声叹息。

“过去容易。回来难。”衣服说，“你们确定要去？”

“确定。”秦墨毫不犹豫。

衣服沉默片刻，袍子一摆。

所有鬼船缓缓让开一条水道。

“顺着走，天亮能到。”衣服说，“天黑之前必须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

衣服没回答。它重新躺回船板上，恢复了那堆破烂衣服的样子。其他船也慢慢漂开，消失在浓雾里。

中年汉子已经瘫在舵边，脸色煞白。周明远收了刀，手还在抖。秦墨站在船头，盯着那条水道，不知在想什么。

苏墨低头看了看怀里。丹药还在发烫，但丹圣的残魂久久没有出声。

水道尽头，浓雾深处，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是岛。

水道很窄，两边都是礁石。礁石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把整条水道映得幽绿幽绿的。

船往前走了半个时辰，雾反而淡了些。

不是散去，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细密的、飘浮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灵气凝结成的微尘，在船周围缓缓旋转。

【灵韵浓度持续攀升，目前相当于外界三倍。警告：这种环境下待久了，炼气期可能出现幻觉。】

“已经在出幻觉了。”周明远揉了揉眼睛，“我刚才看见我爹站在船头骂我。”

秦墨看他一眼：“你爹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所以说是幻觉啊！”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发虚，“关键是骂得还特别真，跟我小时候挨骂一模一样，连‘不肖子孙’这个词都重复了三遍——”

【有意思。幻境能读取记忆深处的情感烙印。这个周明远表面上大大咧咧，内心对父亲的愧疚很深。】

苏墨没接话，盯着那些光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过来这么久，他好像从来没在这里见过“自己”的幻觉。

是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还是因为——

【别多想。有我护着你，幻觉近不了身。】

苏墨一愣：“你还能挡这个？”

【废话。你以为我只会分析？我是你亲手写的，你的意识波动我最熟悉。但凡有东西想入侵你的识海，我第一个知道。】

苏墨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你今天吃错药了？说这么肉麻的话。】

“滚。”

【这才对嘛。】

船继续向前。光点越来越密，最后几乎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水道，直通岛屿。

岛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座岛，是无数巨大的礁石挤在一起，中间有狭窄的水道可以穿行。礁石上长满了那种发光的苔藓，光芒映在水里，把整片海域照得通亮。

“船进不去了。”中年汉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水道太窄，礁石太多。我只能送到这儿。”

秦墨看看苏墨。

苏墨点点头。

三人下了船，踏上一块礁石。礁石表面湿滑，长满了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

中年汉子掉头就走，桨划得飞快，眨眼间消失在光点里。

“他跑得真快。”周明远嘟囔。

“换我也跑。”苏墨蹲下，摸了摸苔藓，“玄鉴，分析。”

他在心里问，嘴唇没动。

【苔藓成分分析中……灵韵含量极高，含有微量致幻物质。建议不要直接接触皮肤，不要食用，不要在苔藓上躺下睡觉，不要在苔藓上做任何事。】

“知道了。”

秦墨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苏墨。

他发现苏墨思考的时候，偶尔会低头看手腕——那上面有个金属似的东西，像镯子又不像，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

他之前就注意到过，但从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没告诉苏墨，他来东海还有另一个目的。

“往哪边走？”秦墨收回目光，问。

苏墨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礁石之间有三条水道，每条都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你选。”苏墨说。

秦墨一愣：“我？”

“你家先祖的地盘，你说了算。”

秦墨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就是苏墨帮他翻译的那块三万年前的玉简。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

玉简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边。”秦墨指向最窄的那条水道，“它刚才闪了一下，指向那个方向。”

三人沿着水道往里走。

四周越来越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脚下苔藓被踩碎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滴答。

【注意：我们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但周围的环境几乎没有变化。这不符合自然地理特征。】

“幻阵？”苏墨在心里问。

【不确定。我的扫描范围有限，这地方有某种干扰——等等。】

玄鉴的声音突然变了。

【你右边三丈外，那块石头后面，有个东西在看你。】

苏墨脚步不停，余光扫过去。

石头后面空空如也。

但他知道玄鉴不会看错。

“周明远。”他轻声说，“你左边。”

周明远瞬间拔刀，刀光一闪，劈向左边的空气——刀锋划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看见了没？”周明远问。

“没有。”秦墨皱眉，“你劈到什么了？”

“不知道。但我的手告诉我，劈到了。”周明远盯着刀刃，“刀上还有东西。”

刀刃上沾着一丝透明的液体，在发光苔藓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成分分析中……这液体里含有和苔藓相同的致幻物质，但浓度高出一百倍。】

“别碰。”苏墨拦住想去摸的周明远，“走吧，快一点。”

三人加快脚步。

水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滴一滴，而是连绵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慢慢移动。

水道尽头，突然开阔起来。

一个巨大的洞穴出现在眼前。洞穴底部是一潭水，幽深幽深的，看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无数只眼睛在水底望着上方。

洞穴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阵法纹路。

秦墨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是——”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些阵法的刻法，和船底的刻痕一模一样。

出自他先祖之手。

洞穴最深处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件东西。

一块玉简。

完整无缺，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我去拿。”周明远说着就要下水。

“别动。”苏墨一把拽住他，“你看水里。”

周明远低头看去。

水底深处，无数个影子在缓缓游动。不是鱼的影子，是人的影子——穿着衣服的人，姿态各异，有的在走，有的在坐，有的在抬头望着水面上的他们。

其中一个影子，抬起头来。

那张脸，和周明远一模一样。

周明远瞳孔猛地一缩。

水里的那个“周明远”也在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连嘴角歪的角度都一样。

“这他妈……”周明远的声音发颤，“这是我？”

【检测到强烈灵韵波动。水底的影子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能量体。它们和那些鬼船上的衣服是同类——被分割出来的另一半意识。】

苏墨心里一震。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枚丹药猛地一烫。

丹圣的声音炸响：“臭小子，别碰那水！那是——”

话没说完，水底所有影子同时抬头，齐刷刷盯着苏墨的胸口。

盯着那枚丹药。

下一瞬，水面炸开。

无数影子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