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挂在头顶,光不刺眼,洒在阳台水泥台上,像铺了一层薄盐。
我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背靠着栏杆,手也没动。许昭然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匀净,温热顺着布料传过来。风停了又起,楼下街道安静下来,连煎饼摊铁铛的“滋啦”声都歇了。
可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味儿。
葱花炸过的香气,混着酱料微咸的底子,还有那么一点陈叔撒在饼边的芝麻焦香。我猛地吸了一下鼻子,但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摊子早收了,油也凉透了,这味道不该存在。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边角磨得起了毛,结扣松了一圈,但我一直没去系紧。我用拇指蹭了蹭那根绳子,低声说:“好像还能感觉到一点。”
许昭然没抬头,只是把脸往我肩窝里压了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走什么:“别怕,那是它们在跟我们说话。”
我没问“它们”是谁。我知道。
第三轮循环那天早上,我俩蹲在煎饼摊前,她捧着保温盒,我啃着刚出炉的饼。她看着我说:“你吃相难看死了。”我回嘴:“你不也一样。”那时候裂隙还没出现,地铁事故还没发生,世界还稳稳当当地转着。那顿早餐,是我十七次轮回里,唯一一次吃得慢的饭。
脚底突然传来震动。
不是真的震,是记忆里的那种震——地铁进站时轨道传来的嗡鸣,从鞋底爬上来,钻进膝盖,直通后脑。我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松开许昭然的手。
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别往前走了,陆沉。”
是她的声音,但不是现在的她。更年轻,更急,带着点喘,像刚跑完一段路。那是第三轮的许昭然,在站台边缘拽住我袖子时的声音。她没喊我名字,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就被涌动的人群和失控的列车卷走了。
我闭了会儿眼,任那声音过一遍脑子。睁开时,侧头看她:“刚才……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她摇头,嘴角却扬了下:“我没听见,但我猜,是你过去的我,在提醒现在的你。”她顿了顿,“其实我也常梦见她们——不同时间线里的我,有的在写公式,有的在哭,有的跳进裂隙前回头看了你一眼……她们都没后悔。”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月光,也不是路灯。是一串画面,直接撞进视线里。
一个穿白大褂的许昭然站在实验室,手里拿着数据板,抬头冲镜头笑,眼角有细纹,眼神亮得很;另一个扎着马尾,在公园长椅上画画,阳光落在速写本上,她抬手撩头发,无名指上有枚素圈戒指;还有一个站在海边,风吹得裙子鼓起来,身边牵着个穿小短裤的小男孩,孩子仰头跟她说话,她弯腰听,笑着点头。
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我亲眼看过千百遍。
我眨了眨眼,画面没了。心跳还在快跳。
“我看到了……好多你。”我说。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掌心有点汗,但很暖。“那是我们的未来,也是她们的现在。她们没消失,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而现在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她靠进我怀里,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所以,别觉得奇怪,这是‘时空的回声’,是其他时空的我们,在和我们打招呼,在为我们祝福。”
我笑了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动作熟得不能再熟。“那你听到她们说什么了吗?”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扬起来,那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她一字一顿地说:“她们说,陆沉,许昭然,一定要幸福啊。”
风彻底停了。月光静静铺满整个阳台,照在她的发梢上,照在我手背上,照在我们交叠的手腕间。那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缠在她的一缕头发上,打了个松结,没断。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亮着,近处没有声音,只有她均匀的呼吸。我低头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着了,又像在认真听着什么我听不到的东西。
她的高领毛衣遮住了锁骨下的胎记,银色钥匙扣在口袋里,编号朝内,贴着心口。我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拿开。
这一刻,我不再想确认这是不是真实。
因为真实从来不是靠证明的。
而是你坐在六楼的阳台,闻到早已收摊的煎饼香,听见过去的声音在耳边低语,看见无数个她正活在各自的日子里,而你身边的这个,正靠着你,替所有人说着同一句话。
我轻轻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