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胜利后短暂的松弛感，像是被高压水枪瞬间击碎的薄冰，渣都不剩。

    郭漫的血液在刹那间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酒。

    她甚至来不及跟沈辞解释，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几乎是同一时间，吼出了指令：“沈辞，定位老张的手机信号，调出老宅周边所有市政管道图和地质勘探图，三分钟内发给我！马上！”

    跑车引擎发出的轰鸣，在此刻郭漫听来，竟比不上自己心脏擂鼓的声音。

    视频电话没有挂断，手机被她卡在仪表盘的支架上。

    老张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剧烈晃动的镜头里，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毁于一旦的绝望。

    郭漫死死盯着屏幕里不断上涨的浑浊水位线，那道线，就像是勒在她脖子上的一根绞索，正在一寸寸收紧。

    “母草”，那是郭家传承近两千年的灵魂。

    不是一张配方，不是几坛老酒，而是活的、代代相传的复合菌种。

    没了它，郭玉春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这一刀，比凯瑟琳的商业围剿狠毒百倍，这是要刨她的祖坟！

    车子一个甩尾，以一种近乎撕裂轮胎的姿态冲进了老宅的巷子。

    郭漫没等车停稳就推门而出，一股刺鼻的气味蛮横地钻入鼻腔。

    不是雨后泥土的腥气，也不是地下水常有的铁锈味，而是一股强烈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氯味。

    漂白粉！

    是自来水！

    郭漫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猜测都在瞬间被证实。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有人用大功率水泵，把市政自来水直接灌进了地窖！

    她冲进院子，景象比视频里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此刻一片汪洋，浑黄的泥水正从地下酒库的入口处汩汩冒出，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老张和几个老师傅正拿着水桶，做着杯水车薪的无用功，每个人都失魂落魄，像是没了主心骨的兵。

    “都别舀了！”郭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老张，去库房把那两箱高粘度工业石蜡搬出来，用最大号的锅融了！快！”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脚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浑浊的水瞬间没过脚踝，漫过小腿，阴冷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地窖深处走去，水位已经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带着巨大的水流阻力。

    那座承载着郭家千年心血的汉代酒库，此刻像一个正在被泥石流吞噬的巨兽，发出垂死的呜咽。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水面上投下惨白的光。

    郭漫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水位正中央的那个五金瓮上。

    青铜的底座，白银的瓮身，黄金的纹饰，生铁的提耳，精锡的盖子，五行相生相克，将那一捧珍贵无比的母草牢牢锁在其中。

    但此刻，那精巧的锡盖，距离水面，只剩下不到三公分。

    “大小姐，不行啊，太危险了！”老张扛着一箱沉重的石蜡，裤腿全湿透了，脸上又是泥又是水，老泪纵横，“这水涨得太快了……”

    “闭嘴，融蜡！”郭漫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带头冲到五金瓮边，双手死死按住瓮盖，用尽全身力气不让它被水的浮力顶开。

    冰冷的金属和更冰冷的泥水，疯狂地抽走她身上的温度。

    很快，一大锅滚烫的、冒着白烟的液态石蜡被抬了过来。

    “浇！”

    郭漫一声令下，滚烫的石蜡“刺啦”一声浇在五金瓮的盖子和瓮身的缝隙处。

    高温的石蜡遇到冰冷的水，瞬间凝固，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带着浑浊黄色的密封层。

    “再来一锅！”

    第二锅、第三锅……

    高粘度的工业石蜡层层叠加，像一件厚实的、丑陋的盔甲，将那座精美的五金瓮彻底包裹了起来。

    就在最后一瓢石蜡浇上去，郭漫刚刚松了一口气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小心！”

    老张一声惊呼。

    只见头顶一根用来加固的工字钢支撑梁，因为长时间被水浸泡，连接处的铆钉不堪重负，轰然断裂！

    “轰隆！”

    近半吨重的钢梁，卷着碎石和泥浆，狠狠砸了下来，激起数米高的浑浊水浪。

    郭漫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水浪拍得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了石壁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幸好，钢梁砸落的位置，距离五金瓮偏了两米，险之又险。

    “大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郭漫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撑着墙壁站稳，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没时间去管这些，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抓过旁边架子上沈辞刚刚送来的防水平板。

    屏幕上，是沈辞操控的水下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小巧的无人机像一条灵活的泥鳅，顶着探照灯，钻进了水流最湍急的那个进水孔。

    画面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中穿梭，到处都是淤泥和锈迹。

    郭漫的眼睛一眨不眨，这感觉，就像是医生在给垂死的病人做内窥镜检查。

    突然，沈辞的声音从平板的扬声器里传来，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找到了！看这里！”

    画面定格。

    在一处管道的拐角，能清晰地看到一道崭新的、亮得晃眼的切割焊接痕迹。

    一节老旧的铸铁排水管，被强行切断，换上了一节口径更大的加压钢管，接口处焊得相当粗糙。

    “我对比了市政供水局的实时压力数据，”沈辞的声音冷静而迅速，“这个时间点，老宅附近片区的供水压力只有0.3兆帕，根本不可能形成这么大的倒灌。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一百米外那个废弃的基建消防栓上私自加装了高压泵，把市政用水增压后，直接怼进了这条废弃的排水管道。这他妈不是疏通，这是拿消防水炮在给你家地窖做灌肠啊！”

    “灌肠”这个词，粗俗，却无比精准。

    就在这时，在进水口那边清理杂物的老张忽然大喊一声：“大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一堆被冲进来的烂叶和淤泥里，捞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一个不锈钢的活接头，上面用激光刻着两个小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大华疏通”。

    郭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她接过那个还沾着泥污的接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电话，没有丝毫犹豫，用自己的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哪位啊？大华疏通，专业解决各种堵塞，保证不通不收费！”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传来，背景音里还有水流的哗哗声。

    郭漫立刻切换了声线，装出一种焦急万分、又有点蛮不讲理的富婆口气：“喂！是周老板吗？我不管你是谁，我现在就要用你们！城西这边的别墅区，地下酒窖的总管堵了，水都冒出来了！我给你加三倍的钱，不，五倍！你的人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

    电话那头的周胜显然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蒙了，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美女，别急啊！五倍的价钱好说，可我这……我这还在上家干着活呢，走不开啊。”

    “什么上家有我这生意大？你让他等着！”

    “这可不行，这家的老板……何先生，可是给了死命令的，”周胜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炫耀的口气，“让我在这阀门室里盯着，必须把水‘反向’灌足十二个小时。钱都收了，做人得讲信用不是？”

    何先生。反向操作。阀门室。

    足够了。

    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对着旁边的沈辞比了个手势。

    沈辞心领神会，按下了屏幕上的录音保存键。

    “行，那你慢慢灌吧。”郭漫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个仍在被水淹没的地窖，目光最后落在了地窖最深处，一个被水泥封死的圆形井盖上。

    “老张，”她指向那个井盖，“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宅子图纸上那个‘倒灌井’吗？”

    老张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大小死井……您是说那个为了防几百年前那场大水灾，老太爷设计的泄洪暗道？”

    “就是它。”郭漫眼中闪着精光，“这个地窖的地势，是整个老宅的最低点。只要砸开它，所有的积水都会顺着暗道，被引流到后山的泄洪渠里去！给我找最大的锤子来，砸！”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被水泥封死多年的井盖应声碎裂！

    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赫然出现。

    地窖里的积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发出雷鸣般的咆哮，疯狂地朝着那个黑洞涌去！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降。

    郭漫死死扶着墙壁，稳住身形，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迅速裸露出来的、被水冲刷得一干二净的泥层上扫视。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被强行打通的进水孔下方。

    那里，有一点不同寻常的金属反光。

    她抢在水位彻底退干、考古队的梁教授带人进场之前，快步冲了过去，从湿滑的泥里，精准地抠出了一小块被高压水枪从岩壁上冲刷下来的、带着断茬的钻头残片。

    残片上，一行被磨损了一半，但依旧可以辨认的生产批号，在应急灯的照射下，闪着幽冷的光。

    半小时后，地窖的水终于排空，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厚厚的淤泥。

    省考古研究所的梁教授带着团队赶到，看着眼前这如同灾难片的景象，痛心疾首，连连跺脚。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是汉代的遗迹，怎么能这么粗暴地对待！”

    郭漫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陪着梁教授的团队进行现场勘察和损失评估。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

    证据链已经完整，接下来，就是清算。

    她心不在焉地跟着梁教授，听着他对墙壁上水浸痕迹的分析。

    目光无意中扫过一面被高压水流冲得最狠的承重墙。

    那里的青砖被冲掉了大半，露出了里面被夯实的泥土。

    等等……

    郭漫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片裸露的泥土墙壁，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它的颜色更深，质地也更紧密，最关键的是，在泥土的边缘，她看到了一道极其规整、完全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垂直接缝！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借着帮工作人员递工具的动作，手指看似无意地在那道接缝上轻轻一按。

    指尖传来的，不是夯土的坚实感，而是一种空洞的回音。

    后面是空的！

    就在这时，梁教授的一个学生也发现了异常，惊呼道：“老师，快看！这面墙……好像是夹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梁教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清理掉表面的浮土，一个完全密封的、由特殊“木炭泥”封死的汉代夹墙，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当工作人员用专业工具撬开第一块封泥时，一股混合着千年尘土与奇异墨香的气息扑面而出。

    夹墙的内部，黑暗而深邃的空间里，赫然陈列着数十个被厚厚黑漆包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陶筒。

    每一个陶筒里，都封存着一卷古老的简帛。

    其规模，其完整度，远超此前在这个遗址里发现的任何文献！

    整个地窖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考古队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郭漫静静地看着那些沉睡了千年的智慧结晶，心中那因背叛和攻击而起的滔天怒火，在此刻，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历史厚重感缓缓抚平。

    她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口袋里的手机，在此刻不合时宜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但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屏幕上亮起的一条短信预览，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郭漫的目光从那些无价的汉代简帛上移开，落在了那条亮起的短信上，眼神中的平静与温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地窖里的寒气，更冷上三分的锋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