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长。

长到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象都没什么变化——幽蓝色的光，冰冷的水，脚下是石板铺成的阶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

周明远忍不住开口：“我们走了多久了？”

秦墨答：“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周明远愣了，“我怎么感觉走了好几个时辰？”

【正常现象。】

【这里的时间流速有问题。外界半个时辰，这里可能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但你的身体感知不到，所以会觉得累，但又不确定为什么累。】

【——玄鉴·时间分析版】

苏墨脚步顿了顿。

时间流速有问题？

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只有无尽的幽蓝光芒。

“丹圣。”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丹圣？”

还是没声。

苏墨心里一沉，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丹药还在，但凉了。之前一直滚烫的丹药，现在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检测到异常：丹圣的魂体波动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不在”。他的意识离开了这枚丹药。】

【——玄鉴·紧急版】

苏墨停下脚步。

秦墨和周明远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秦墨问。

苏墨沉默了一会儿，掏出那枚丹药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秦墨接过，仔细看了半天，脸色变了：“丹圣前辈呢？”

“不知道。”

周明远凑过来看，看也看不懂，急得抓耳挠腮：“什么叫不知道？那么大一个老爷爷，说没就没了？”

【推测：丹圣的残魂被“拉”走了。】

【拉走他的东西，和这个空间同源。】

【换句话说——通天阁在“邀请”他。】

苏墨心里一动。

邀请？

那条通道继续向下。

又走了半个时辰——或者说，又走了感觉上的“好几个时辰”——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门。

巨大的石门，高有十丈，宽有五丈，石门上刻满了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在隐隐发光。

石门正中央，有两个凹槽。

一左一右。

左边那个凹槽的形状，苏墨认识——就是丹方上隐藏的那把“钥匙”的形状。

右边那个凹槽的形状，他也认识——就是刚才那个巨大的人形交给丹圣的玉简的形状。

“两把钥匙。”秦墨说，“都在我们手里。”

苏墨点点头。

但他没急着动。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扫描中——】

【石门材质：未知。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矿物。】

【阵法纹路：三万年前的制式，但经过了多次修改。最后一层修改的时间——大概在三千年前。】

【——玄鉴·分析版】

三千年前？

苏墨皱眉。丹圣被封印在丹药里三万年，他徒弟被封印在水底三万年——那三千年前，谁来过这里？

“有人进去过。”他说。

秦墨一愣：“什么？”

“这扇门，三千年前被人打开过。”

秦墨仔细看了看那些阵法纹路，脸色也变了：“确实……有些纹路是新刻的，用的是三千年前的制式。”

周明远挠头：“所以呢？有人进去过，然后呢？出来了吗？”

苏墨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鬼船上的衣服，想起水底的影子，想起那个巨大的人形说的话——

“我的一半留在那里，这一半回来等您。”

进去的人，会分成两半。

三千年前进去的那个人，出来了吗？

出来了。

但出来的，是“一半”。

另一半，留在了里面。

“苏兄？”秦墨看着他。

苏墨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放进去吧。”

秦墨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块丹方——那张记载着“东海之滨，通天阁”的丹方。他按照丹圣之前说的方法，将灵力注入丹方。

丹方上的字迹开始游动，像活过来一样，一个一个重新排列。最后，所有的字聚在一起，凝成一枚光质的玉简。

左边那个凹槽亮了一下。

秦墨把那枚光质玉简按进去。

然后他看着苏墨。

苏墨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凉的丹药——丹圣的残魂已经不在了，但这枚丹药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他把丹药按在右边那个凹槽上。

丹药融化。

不对，不是融化，是“散开”——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凹槽的纹路蔓延，填满每一条刻痕。

两边的光点在石门正中央相遇。

轰——

石门震动。

不是剧烈震动，是那种很轻微的、像是沉睡的人刚刚醒来的那种颤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白色的，很亮，但不刺眼。

门开了。

不是向两边开，是“消失”——整扇门像融化的雪一样，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剥落，化作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门后是一条通道。

白色的通道，看不见尽头。通道两侧是光滑的墙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小门，门上刻着不同的符号。

有的符号苏墨认识——丹、器、阵、符。

有的符号他不认识——歪歪扭扭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扫描中——】

【通道长度：未知。视觉上无限延伸，实际可能只有一百丈，也可能有一万里。】

【两侧小门数量：初步统计，三百六十五扇。】

【每扇门上的符号不同，代表不同的“问题”。】

【——玄鉴·初探版】

“问题？”周明远愣了，“什么问题？”

苏墨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

那扇门上刻着一个“丹”字。

他伸手碰了碰。

门上浮现出一行字，悬浮在空中：

“何为丹道？”

苏墨沉默了一会儿，没回答。

那行字消失了。

【有意思。】

【这是一扇“只有答对了才能进”的门。】

【问题是随机的？还是固定的？】

【试试另一扇。】

苏墨走到旁边那扇门。门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

他伸手碰了碰。

门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你叫什么名字？”

苏墨一愣。

这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答：“苏墨。”

那行字闪了闪，消失了。

门没开。

【不对。它不是在问你的名字，是在问“你叫什么名字”这个问题本身的意义。】

【哲学题？】

【——玄鉴·困惑版】

周明远也凑过来看，看不懂，但大受震撼：“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还有这种问题？”

秦墨走到另一扇门前，那扇门上刻着“阵”字。他伸手碰了碰，浮现出一行字：

“阵法的本质是什么？”

秦墨想了想，答：“借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那行字闪了闪，消失了。

门也没开。

“不对。”秦墨皱眉，“这个答案应该没错，但它没认可。”

【所以它要的不是“正确答案”，是别的什么。】

【——玄鉴·推测版】

苏墨站在原地，看着通道两侧那三百六十五扇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巨大的人形说：那里有答案。

但它没说，答案是什么。

也没说，怎么找答案。

是要一扇门一扇门试过去？

还是——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来——”

苏墨心里一动。

丹圣的声音。

“来——这——里——”

苏墨抬脚就往通道深处走。

秦墨和周明远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通道很长。走了很久，两侧的门一扇一扇从身边掠过。有的门上的符号他们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门在发光，有的门黯淡无光。

走着走着，周明远忽然停下。

“等等。”

苏墨回头。

周明远指着旁边一扇门，脸色古怪：“这扇门上……刻的是我的脸。”

苏墨走过去看。

那扇门上刻着一个符号——确实是脸，和周明远长得一模一样。不是那种抽象的画法，是那种很写实的、像是拓印上去的脸。

周明远伸手碰了碰。

门上浮现出一行字：

“你最怕什么？”

周明远愣住。

那行字继续：

“答对了，门开。答错了，门关。”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墨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我最怕……让我爹失望。”

那行字闪了闪。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小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周明远呆住了。

秦墨看着他，目光复杂。

苏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再看。先往前走。”

周明远点点头，把那扇门的位置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秦墨忽然停下。

他盯着旁边一扇门，门上刻着一个符号——是一座山的形状。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落云山。”

他伸手碰了碰。

门上浮现出一行字：

“你为何而来？”

秦墨沉默。

那行字继续：“答对了，门开。答错了，门关。”

秦墨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为我秦家三万年的宿命而来。”

那行字闪了闪。

门开了。

门后也是一条小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秦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他转身看着苏墨。

“苏兄，你的门呢？”

苏墨摇摇头：“还没看见。”

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苏墨忽然发现——只剩他一个人了。

秦墨和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无尽的通道和无数的门。

【幻阵？还是空间分割？】

【分析中——】

【都不是。是他们“进去”了。】

【他们看见了自己的门，走了进去。你没看见，是因为你的门还没到。】

【——玄鉴·推测版】

苏墨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通道到了尽头。

最后一扇门。

门上没有符号，只有一行字：

“你从哪里来？”

苏墨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灵气、没有修仙、只有代码和键盘的世界。

这个问题，他答得上来。

但他没急着答。

他伸手碰了碰门。

门上那行字消失了，换成了另一行：

“想好了再答。”

“答对了，进去。”

“答错了——”

“永远留在这里。”

苏墨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玄鉴。”

【在。】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答？”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我只能告诉你——不管你答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反正来都来了。】

苏墨笑了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缓缓开口：

“我从——”

话没说完，门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片光。

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白光里，传来一个声音。

苍老的，疲惫的，带着三万年岁月沉淀的声音：

“进来吧。”

“老夫等了你很久了。”

苏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