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时间:2019年-2024年
2019年 初见
第一次见到王小亮是在北京东五环外的城中村,那是一个被城市高速发展遗忘的角落。2019年3月的北京,春寒料峭,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的凛冽。我穿过一条条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走过的巷道,两侧是参差不齐的自建楼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纵横,将本就昏暗的天空切割成碎片。
王小亮住在村子的最深处,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隔断房里。当我找到他时,他正蹲在楼道口修理电动车的刹车线。那是一辆饱经风霜的电动车,车身上贴满了各种外卖平台的标识,后视镜碎了一角,用透明胶带勉强固定着。
"您就是来采访的研究者?"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细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
"叫我小王就行。"他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这儿乱,您别嫌弃。"
走进他的房间,我立刻感受到什么叫"蜗居"。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充当桌子的木板。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他的家乡——河南周口。床头放着几本翻得卷边的书,《平凡的世界》《活着》,还有一本《外卖配送员安全手册》。
"来北京多久了?"我问。
"三年多了。"他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某快餐店送的促销品,"刚来那会儿在工地,后来觉得外卖自由些,就干了这行。"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到能看清对面人家晾晒的内衣颜色。这就是他每天的"风景"。
"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十四五个小时吧。"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奇怪的倔强,"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有时候订单多,干到十二点也是常事。"
"一个月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八九千,差的时候五六千。"他掰着手指算,"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五,电动车租金五百,再加上烟钱、话费,基本剩不下什么。"
我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缠着纱布。"手怎么了?"
"昨天送餐的时候摔的。"他不在意地摆摆手,"下雪天路滑,连人带车翻了。餐撒了,赔了一百多,还挨了顾客一顿骂。"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当我仔细观察,能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委屈和无奈。
"想过换工作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窗外传来隔壁房间的争吵声,还有婴儿刺耳的啼哭。
"想过。"他终于开口,"但咱没学历,没技术,除了卖力气还能干什么?至少外卖这行,只要你肯干,就有饭吃。"
那天傍晚,我跟着他跑了几单。北京的三月,寒风依然刺骨。他穿着单薄的工作服,在楼宇间穿梭,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鱼。在等电梯的间隙,他从保温箱里掏出一个馒头啃了两口——那是他的晚餐。
"怎么不吃点热的?"
"热乎的贵。"他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而且时间上不允许,这一单送完紧接着就是下一单,系统不会给你喘息的时间。"
看着他在夜色中疾驰的背影,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被算法支配的人生"。
2020年 疫情中的坚守
再次见到王小亮是在2020年的夏天。疫情让整座城市变得陌生,但城中村依旧熙熙攘攘,仿佛与世隔绝。
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但墙上多了一张照片——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扎着马尾,笑容腼腆。
"女朋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老家介绍的,在郑州打工。"
"准备结婚?"
"再攒两年钱吧。"他的眼神变得柔和,"女方家里要八万八的彩礼,还得在县城买房,首付至少二十万。"
这个数额对他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按照他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好几年。
"疫情对你影响大吗?"
"挺大的。"他叹了口气,"最严重时,一天跑不了几单。而且大家都不敢点外卖,怕传染。那段时间真的挺难熬的。"
"那你怎么过来的?"
"借呗、花呗,还有老乡凑的。"他苦笑着,"欠了一屁股债。"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疫情期间,外卖员成了城市的"摆渡人",为隔离在家的人们送去生活物资。
"不害怕吗?"
"怕啊。"他老实承认,"但总得有人干。而且那时候收入反而高了,平台给补贴,顾客也给小费。"
他给我看这段时间的订单记录,最高的一天跑了六十多单,挣了五百多块。但代价是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想过回老家吗?"
"回去能干啥?"他反问,"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在县城打工,工资还没这儿高。"
2021年 算法囚徒
2021年,外卖行业竞争加剧,平台算法越来越严苛。
"现在越来越难了。"王小亮给我倒了一杯水,他的手明显比两年前粗糙了许多,"系统给我们算的时间越来越短,以前三十分钟的单子,现在只给二十分钟。"
"那怎么办?"
"只能闯红灯、逆行。"他低下头,"我知道危险,但不这样就要超时,超时就扣钱,扣多了还要被封号。"
他给我看腿上的伤疤,一道道,像地图上的河流。
"这是去年撞的,这是前几个月摔的。"他指着那些疤痕,"干我们这行,不受伤的几乎没有。"
"没有保险吗?"
"有,但基本没用。"他苦笑,"平台说要证明你是在送餐途中受伤才赔,但很难举证。而且就算赔,也就几千块钱,治伤都不够。"
那段时间,我经常能看到外卖骑手出事故的新闻。有的猝死,有的被撞,有的因为差评和顾客发生冲突。
"怕吗?"
"怕。"他坦诚地说,"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还要在路上跑,就睡不着。但天一亮,还是得爬起来。"
2022年 分手
2022年春天,王小亮失恋了。
"她提了分手。"他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燃——房间里不允许抽烟,他只是习惯性地拿着。
"为什么?"
"嫌我没出息。"他自嘲地笑笑,"三年了,存款还是零,房子买不起,彩礼给不起,她等不起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哽咽。那个 maps 上被红圈标记的家乡,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恨她吗?"
"不恨。"他摇摇头,"她说得对,跟着我,确实没什么盼头。我不能耽误人家。"
那个月,他的工作变得更加拼命。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凌晨才回来。用工作量来麻痹自己,是很多失意者的选择。
"有时候我在想,"他望着窗外,"我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留不下来,回不去,卡在半空中。"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 honestly 地说,"先干着吧,反正也没别的选择。"
2023年 返乡创业
2023年秋天,我收到了王小亮的微信:"我回老家了。"
我立刻给他打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许多。
"怎么突然想通了?"
"不是想通,是身体扛不住了。"他说,"腰间盘突出,医生说我再这么干下去,下半辈子就要坐轮椅了。"
原来,长期的骑行和劳累让他的身体严重透支。医生建议他换工作,但他除了送外卖,什么都不会。
"回老家干什么?"
"开了个小超市。"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在镇上租了个门面。"
虽然钱不多,但他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不用再被算法驱赶,不用再闯红灯,不用再担心差评。
"收入怎么样?"
"比送外卖少多了。"他笑着说,"但心情不一样。至少,这是为自己干的。"
2024年 新生活
今年春节后,我去了一趟河南周口。
王小亮的超市在镇上的十字路口,二十多平米,卖些日用品和零食。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摆满了商品,他用红纸写了价格标签,贴在每个商品下面。
"生意怎么样?"
"还行。"他一边给顾客找零,一边说,"一天能卖个三四百,利润有个七八十。虽然不多,但够吃够喝了。"
"后悔离开北京吗?"
他停下手中的活,认真想了想:"不后悔。北京那几年,我就像在跑步机上跑步,拼命跑,但始终在原点。现在虽然赚得少,但我能看见实实在在的东西——我的店、我的货架、我的顾客。"
他顿了顿,又说:"最重要的是,我有时间了。可以陪父母吃顿饭,可以和邻居聊聊天,可以晚上九点就睡觉。"
现在的王小亮,皮肤不再那么黑,眼角的皱纹也淡了一些。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
"结婚了吗?"
"还没有。"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有人介绍了。"
他给我看那个姑娘的照片,是隔壁村的,也在镇上打工。
"这次,我觉得靠谱。"他说,眼睛里闪着光,"至少,她不会嫌弃我是个超市老板。"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他的小店。阳光照在招牌上,"亮亮超市"四个字显得格外醒目。
或许,这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