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修彻底愣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僵在原地。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错愕，有难以置信，有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的酸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了眼眶，让他几乎控制不住。
他猛地转过头，后脑勺冲着来仁，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一开始，或许苏幕就隐隐察觉到了他与万年前的牵连，察觉到了他可能并非全然单纯的身份。
可他从未点破，从未质问，从未疏远。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信任！
来仁看着北修剧烈起伏却又强行压抑的背影，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言。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心中最后一丝因荒主出现而产生的、对北修的疑虑，在这一刻，也终于烟消云散。
大少爷看人的眼光，从未出错。
而他，只需要遵循命令，保护好大少爷，以及大少爷所珍视的一切。
良久，北修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心绪，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闷闷地传来：
“我们不回西北域。”
来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什么意思？”
北修转过头，眼神坚定。
“去西山境。小姑娘家有个秘境，那里是最适合阿絮修养的地方。”
“秘境？”
来仁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弘农秘境？”
“没错。”
北修踱步到他面前，拿起他桌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茶。
水汽氤氲中，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缥缈。
“当年他坠下通天塔落入大荒，我们俩出去的时候，莫名其妙就进入了那个秘境。那个地方，对我，或者对现在的他来说，就跟自己的领域差不多。”
他这么说，来仁没有反对的理由。
“那准备一下，我们明早就出发。”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青冥台据点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薄雾之中。
苏幕仍在沉睡，连日来的精神紧绷与伤势消耗让他睡得比平日沉些。几道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异常，就被无声无息地转移到了早已停靠在院外的天工云舟上。
云舟内部被北修提前布置过，舒适而安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颠簸。
安置好苏幕，来仁走到云舟的控制核心前，略一沉吟，取出了一只专门用于联络封家的灭蒙鸟。封寻父女已回西山境，于情于理，苏幕前往西山境的消息应当告知一声。
他刚欲放飞，旁边伸过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哎，别急啊。”
北修眨巴着清澈的眸子，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你想想，小姑娘刚回去，肯定要面对一堆乱七八糟的家族事务，心里指不定怎么惦记着阿絮呢。这时候，要是阿絮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给她来个惊喜，那场面，得多感动？情感的涟漪还不一下子就荡漾开了！”
来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北修手指上那枚看起来很是珍贵，实则也内蕴无穷空间的储物戒指上。
“你的戒指里...”
来仁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真相的无奈，“到底装了多少话本？”
北修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得意洋洋：“离开南海境之前，墨临渊那小子够意思，帮我把市面上能买到的话本全扫荡了一遍！从才子佳人到侠骨柔情，从宫廷权谋到市井传奇，应有尽有！”
来仁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额角，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评价。
他有时候真的很怀疑，这棵活了万年的扶桑神树，是不是把大部分脑子都长在了看热闹和琢磨这些旁门左道上。
他当初怎么就会以为这家伙有算计大少爷的本事呢？
罢了....
来仁放下手，终究是默认了北修的胡闹。他看了一眼云舟内室方向，苏幕平静的睡颜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宁。
或许……这样也好。
大少爷醒来若知道是去西山境见封少主，想必也是欢喜的。
“启程吧。”
来仁不再多言，启动了云舟。
流光闪过，天工云舟悄无声息地升空，化作天际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影，向着西山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西山境，封家。
封菱歌站在长秋殿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一身红衣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她刚刚结束与下属的谈话，处理完一批紧急族务，此刻正凭栏远眺。
忽然，她好似心有所感，凤眸微微眯起，望向了东南方的天际。那里云层舒卷，与平日并无不同，但她却感觉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澜。
“菱歌。”
封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突如其来的思绪。
他刚安排好一些事宜，走过来便见女儿望着天空出神。
“看什么呢？”
封菱歌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晃了晃指间一枚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简。
“没什么。刚收到消息，魏昭以继位为由再次举办百花宴。咱们那位女皇陛下，这次可是遍邀了玄灵大陆上天赋卓绝，灵韵自成的惊鸿明珠，阵仗不小。”
封寻走到她身边，闻言挑了挑眉：“哦？百花宴正常十年办一次，魏昭这次提前举办不说。如此大的阵仗，她打算拿什么当彩头？”
“百花宴与星穹会，并称为大陆年轻一代最高标准的盛会，彩头自然要有足够的吸引力，方能彰显皇室气度，也能激起足够的竞争。”
封菱歌指尖灵力微吐，玉简内的信息流淌而过，她红唇轻启，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大概是因为如此，他们拿出了赤焰琉璃心。”
“赤焰琉璃心？”
封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魏昭拿这个出来，这是要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封菱歌放下玉简，笑意未达眼底。
“她聪明的很。将赤焰琉璃心作为彩头，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为我这个刚刚觉醒朱雀血脉的封家少主量身定做的。我若不去争，或者……争不到……”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目光向下望去。
庭院中，化形的灼夭正小心翼翼地给小凤凰喂食灵果。虞渊之后，小凤凰也才堪堪恢复。
“她将大陆上天赋最好、实力最强的女孩们都请过来。若我封菱歌在自家门口，都没能赢下这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封菱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锐意。
“那么，在百花宴结束之前，西山境封菱歌不过如此、朱雀血脉徒有虚名的传言，就会像风一样传遍玄灵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封寻的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接口道：“而若是皇室中人，或者与皇室亲近的哪位贵女，偏偏在宴上崭露头角，那么皇室的声望和地位，就可以借此机会大大稳固，甚至压过封家一头……”
“左右不过是让你带走她用不上的赤焰琉璃心，怎么算，她魏昭都不吃亏。”
“没错。”封菱歌颔首。
封寻看向女儿，虽然知道她的实力，但眉宇间还是带上了一丝考量。
“这次百花宴的游戏有变化，而且入场时的百花阵法，对你如今霸烈的朱雀血脉而言，可不算友好。”
他说的委婉。
朱雀真火，可焚山煮海，霸道无匹。觉醒血脉后的封菱歌，周身气息煌煌如日，寻常灵植靠近都难，入了百花阵，少不得会让里面的花草失去灵韵光华。
“百花阵而已，父亲是不相信我对灵力的控制？”
封菱歌转过身，脸上不见丝毫担忧，举手投足间尽是封家少主与生俱来的骄傲与从容。
“魏昭明知我觉醒朱雀血脉后，气息不再适合与寻常灵植过度亲近。”
她微微扬起下颌，凤眸中闪过一丝凛然的神光，如同翱翔九天的凤凰俯瞰大地。
“可就算朱雀收敛羽翼，暂栖梧桐，其威仪亦会让周围的凡鸟不敢高声，更不敢觊觎属于我的东西。”
封寻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自信，饶有兴致的笑了。
“我记得上一次在百花宴上夺魁的是奚家的姑娘，难道魏昭为了打压你不惜得罪奚家？咱们的女皇陛下，打算怎么进行这个游戏？”
百花宴与星穹会是玄灵大陆从上古就传下来的新秀集会，早期只是为了让年轻一代互相交流互相学习，发展到现在，就具备了一些评鉴的功能。
以女性灵师为主的百花宴，会从容貌，灵力，才情等多方面进行衡量，选出一位大陆第一美人。
三年前的百花宴，奚绾情一舞动惊梦，二开九韶阵，三点万花开。
留下千花垂露羞争色，万壑松涛寂无声的美名。
回想起奚绾情当年的风华绝代，封菱歌的眼里尽是欣赏。
“父亲说笑了，魏昭再想打压我，也不至于将人家从坐了仅仅三年的位置上拉下来去得罪奚家。是以，此次百花宴并不选鉴第一美人。”
不过想到魏昭制定的游戏规则，朱雀火又忍不住逸散。
“而这次彩头的获取，会通过一场名为万华天境·灵蕊夺魁的游戏来进行。”
“万华天镜...”
封寻沉思片刻，随后想起了这个名字。
“倒是听魏师傅提过，是皇家所有的一处秘境。虽说与弘农秘境不可比较，但是里面有一处百花原。据说万花齐放，但每一株都只是凡品，真正的“花之灵蕊”隐匿于万花之中，或化作一缕光华，或藏于某片花瓣之下，非有缘与灵力敏锐者不能察觉。”
“父亲博学，就是那里。”
封菱歌点头称是，抬起手腕一翻，百花原的图鉴就出现在眼前。
“规则是让参加者进入百花原寻找适合自己的灵蕊华光，找到后带出来在育花台培养。成功后将其放入特制的天竞台中由主人操控进行互斗，最终赢家获得彩头。”
这个游戏规则看似公平合理，但是封寻瞬间就看出了魏昭真正的意图。
“灵植草木之于你皆为养料，魏昭她分明是知道小幕在虞渊核心，是如何以自身扶桑血脉为你供养生机，助你完成涅槃的。如今他身份明了，你们的关系也不再是秘密。”
封寻紧紧盯着女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她的心上。
“魏昭知你甚深，她料定了，虞渊的经历，小幕为你做出的牺牲，尤其是他倒在在你怀中的那一幕，必将成为你内心深处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禁区。选择百花原，让你去寻找、捕获、培育灵植的灵韵……这整个过程，无时无刻不在暗示虞渊那一刻。她在赌，赌你在关键时刻，会因为那无法磨灭的记忆而产生动摇，会因为那深植心底的、对于‘汲取生机’的恐惧与自责而心神失守。她是要利用你对他的愧疚，亲手为你制造心魔，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功亏一篑！”
观景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晨风吹拂衣袂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那无声无息、却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从封菱歌周身弥漫开来。
良久，封菱歌缓缓抬起头。那双熔金般的凤眸之中，先前所有的波澜、瞬间涌起的痛楚与愤怒，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玄铁般的冰冷与坚定。
“父亲。”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那不是我的心魔，而是成就我的必经路。”
在封寻略显惊讶的神色中，她笑笑，继续道：“苏幕哥哥做得很好，算得也很清。我得到力量，他尽力保全自己不让我陷入痛苦，也不会让他自己成为我的软肋和心魔。”
“而我，只会因此变得更强大，更耀眼。魏昭想用过去的伤痛来击垮我？她大可以试试看。看看是她精心编织的毒网更牢固，还是我的朱雀之火，更能焚尽一切魑魅魍魉！”
此时此刻，面对如此模样的封菱歌，封寻的骄傲溢于言表。
他亲自培养的女儿，封家未来的主人，终究是走出了属于她自己的路。
他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望着女儿眼中那运筹帷幄的光芒，只道：“既然你心中有数，为父便放心了。可有需要家里配合的地方？”
封菱歌的目光再次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流光正悄然隐入云层。她轻轻摩挲着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冥冥中的牵引。
“父亲只管看戏就好。”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或许到时候，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