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一声回响。
陈戈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屋子里死一样地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在某个角落里。
像个得了哮喘的老人,费力的,周期性地嗡嗡作响。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来自客厅窗户。
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惨白的光带。
空气里飘着一股外卖餐盒放久了发酵出的馊味,混着灰尘和孤独的味道。
这味道,陈戈已经闻了半年了。
自从林晚走后,这个曾经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总是充满饭菜香和淡淡洗衣液味道的家,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巨大到吞噬一切声音和光亮的洞穴。
陈戈将手里的一个白色纸盒随手放在鞋柜上,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
“啪。”
客厅的灯亮了,光线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
乱七八糟的客厅闯入视野,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是东倒西歪的啤酒罐和泡面桶。
一切都维持着他早上出门时的混乱。
没人会在他回家前,把这一切收拾干净,然后笑着对他说“你回来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钝钝地疼。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鞋柜上的那个白色纸盒。
盒子上印着简洁的科技蓝logo,一行小字写着:“深梦科技”。
下面是产品名:“联梦仪”。
这是公司新发的福利,人手一台。
据说是划时代的新产品,可以通过脑机接口,引导使用者进入高质量的深度睡眠,并体验预设的虚拟梦境。
“缓解压力,提升幸福感”,福利邮件里是这么写的。
同事们在办公室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有人想体验开F1赛车,有人想去环游太空。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像领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只有陈戈,在听到梦境两个字时,心里某个早已死寂的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梦……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林晚了。
她刚走的那几个月,他几乎夜夜都能在梦里见到她。
她还是笑得那么好看,眉眼弯弯,拉着他的手,说些无关紧要的傻话。
可每次醒来,身边冰冷的空位都在无情地提醒他,那只是梦。
巨大的失落感和痛苦,让他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那些短暂重逢后加倍的折磨。
后来,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他不再梦到她了。
他的睡眠变得一片虚无,没有梦,没有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疲惫。
陈戈拆开纸盒的塑封,里面是一个造型流畅的银白色头环。
质感冰凉,像一件来自未来的艺术品。
头环下面,压着一本小册子。
《梦境共享设备使用协议》。
陈戈没什么心思看,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人头疼。
他正准备扔到一边,视线却被其中几行加粗的黑体字给钉住了。
“核心安全守则”
1、本设备严禁用于构建已故之人的相关梦境。
2、若在梦境中遭遇无法解析的异常现象(如:黑色门扉),请立即启动紧急唤醒程序。
3、为保证精神健康,建议每周使用不超过3次,每次不超过8小时。
陈戈的呼吸猛地一滞。
第一条。
严禁用于构建已故之人的相关梦境。
为什么?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砰,像擂鼓一样敲打着耳膜。
这规定就像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上面写着不许按,却反而激起了人最原始的冲动。
他们为什么特意写上这一条?是因为有人试过吗?试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还是说,这其实是一种反向的提示?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株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如果可以呢?
如果他可以再见到林晚,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在梦里。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触碰到她的温度……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把那些加粗的警告,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他拿起头环,冰冷的金属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环顾着这个空无一人的家,死寂和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种日子。
他走到沙发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和杂物扫到地上,然后坐了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说明书,按照步骤,将头环戴在头上,调整到合适的松紧度。
头环内侧的柔性电极轻轻贴着他的太阳穴,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拿起配套的手机APP,屏幕亮起,显示“设备已连接”。
APP界面很简单,有一个标准梦境库,里面都是一些风景、冒险之类的通用梦境。
还有一个选项,叫自定义梦境构建。
陈戈的手指悬在那个选项上,微微颤抖。
他知道,一旦点了下去,他就跨过了一条线。
一条协议上明令禁止的,通往未知的线。
去他妈的协议,陈戈心里骂了一句。
如果能再见她一面,就算天塌下来又怎么样?
他点了下去,屏幕跳转到一个信息输入界面。
“请输入梦境核心人物信息”
“姓名/昵称”
“上传相关照片/视频/音频资料(有助于提升梦境真实度)”
陈戈几乎是屏着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那个他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林晚。
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个他设置了密码的私密文件夹。
里面全是他和她的照片。
从大学时青涩的合影,到后来婚礼上幸福的笑脸,再到她生病前他们最后一次去海边时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笑得像个孩子。
他一张一张地上传,眼眶渐渐湿了。
最后,他找到了一段视频。
那是他有一次过生日,她偷偷录下的。
视频里,她捧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烛光映着她的脸。
她轻声唱着生日快乐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祝你生日快乐……”
视频的最后,她对着镜头,俏皮地眨了眨眼,笑着说:“陈戈,我最喜欢你啦。”
陈-戈-,-我-最-喜-欢-你-啦。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所有的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如山洪般爆发。
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情绪稍微平复,他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开始构筑的按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不,这确实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出现一个进度条,开始缓缓加载。
10%……30%……70%……
头环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和温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扫描他的大脑。
“梦境构筑完成。”
“预计30秒后进入梦境,请保持舒适姿势,放松身心。”
陈戈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急。
紧张,期待,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
林晚……老婆……
今夜就见到你了。
他这么想着,意识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