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时间：2018年-2024年

2018年 初到广州

陈海燕第一次站在广州的土地上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从火车站出来，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四川老家的干燥截然不同。她拖着一只破旧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已经坏了一个，只能半拖半提。

"姑娘，住店吗？"一个中年妇女凑上来。

"不住，谢谢。"她警惕地往后退了退。

"那打车吗？我这里有车。"

"不用了，我有人接。"

其实没人接。她在广州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但她早就听说过，火车站附近坑蒙拐骗的多，尤其是像她这样独自一人的女性，最容易成为目标。

她按照手机上查到的路线，坐上了开往白云区的夜班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看起来和她一样疲惫的打工者。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那里面装着她全部的积蓄——三千块钱现金，还有一张老家的银行卡。

"广州，我来了。"她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今年三十岁，在家乡四川的一个小县城里，这个年纪的女人大多已经结婚生子。但她离了婚，没有孩子，在县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来大城市碰碰运气。

车到站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城中村就在地铁站旁边，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她拖着箱子走进村子，巷道狭窄曲折，像迷宫一样。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酸臭味和地沟油的腻味。

她提前在网上联系好了房东，一个五十多岁的广东男人，操着一口她半懂不懂的普通话。

"你就是那个四川来的？"房东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

"是的，我在网上看了您的房子。"

"跟我来吧。"

房子在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她跺了好几脚，灯才忽明忽暗地亮起来。

房间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小，大概只有六七平米，除了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几乎放不下别的东西。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一米，白天也要开灯。

"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一。水电另算，水五块一吨，电一块五一度。"房东说。

"能便宜点吗？"

"姑娘，这已经是这一片最便宜的了。你看看这位置，离地铁站多近，走路就五分钟。"

陈海燕咬咬牙，还是租了下来。她别无选择，身上只有三千块钱，住宾馆的话，撑不过一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噜声和不知哪个房间的电视声，怎么也睡不着。潮湿的空气让她的被子都泛着霉味，但她太累了，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2019年 生存挣扎

在广州的第一年，陈海燕换了好几份工作。

最开始是在一家制衣厂做车位工。她在老家学过裁缝，本以为这是她的专长，但工厂的节奏快得让她喘不过气。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月底拿到手的工资却只有两千八。

"太慢了！"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尖酸刻薄，"别人一天能做三百件，你只能做两百件，还想拿一样的钱？"

她不敢顶嘴，只能默默地加快速度。但速度一快，质量就下降，返工的次数更多。

三个月后，她辞职了。

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工作相对轻松些，但工资更低，一个月只有两千五，还要忍受客人的刁难和老板的责骂。

"那个菜怎么还没上？"一个喝醉的客人拍着桌子，"我要投诉你们！"

"对不起，马上就来。"她赔着笑脸。

"对不起有个屁用！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如果她顶嘴，这份工作就没了。

做服务员的时候，她住在餐厅提供的宿舍里。八个人一间房，上下铺，没有隐私可言。但她还是搬出了城中村，因为宿舍不要钱。

但好景不长，餐厅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她又回到了城中村。

这次她租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月租八百。房东还是那个广东男人，见到她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回来了？"

她没有理他。

2020年 疫情困境

2020年，疫情来了。

陈海燕刚刚在一家超市找到工作，负责收银。疫情一来，超市虽然还开着，但客流锐减，她的工作时间也被压缩到每天四个小时。

"小时工先回家等通知吧。"主管说。

她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没有收入，积蓄也在一天天减少。她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个馒头，晚上自己煮点挂面。

村里开始封控，只留一个出口，进出要测体温、查健康码。她的出租屋没有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平时做饭还凑合，但封控期间买菜成了大问题。

"阿姨，能不能卖点菜给我？"她隔着铁门问村口的小贩。

"你自己出来买啊。"

"我出不去。"

"那我也没办法。"

她只能靠着之前囤的一些方便面和饼干度日。有时候实在饿得难受，就多喝几杯水。

最可怕的是孤独。城中村里住着成千上万的人，但她一个都不认识。白天，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喧嚣，感觉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

"妈，我这边挺好的，您别担心。"她给老家打电话时，总是强装笑脸。

"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老板很赏识我。"

她不敢告诉母亲真相。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那段时间，她常常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她问自己：为什么要来广州？为什么要受这份罪？回老家不好吗？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老家没有工作，没有希望，只有别人的指指点点和闲言碎语。

"那个陈海燕，离婚了吧？三十多岁了还出去打工，肯定是在外面……"

她受不了那样的眼光。

2021年 找到方向

2021年春天，疫情稍有缓解，陈海燕重新找到了工作。

这次是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虽然是底层岗位，但至少有五险一金，工资也涨到了四千五。

她搬出了城中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区房的一居室。月租一千二，虽然贵了些，但环境好了很多。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有阳台，阳光可以照进来。

"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她看着新房间，眼眶有些湿润。

做客服并不容易。每天要接上百个电话，处理各种投诉和问题。有的顾客态度恶劣，上来就是一顿骂。

"你们这是什么破公司？货发了十天还没送到！"

"对不起，我帮您查一下……"

"查什么查！我要退款！还要赔偿！"

她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用标准话术应对各种情况。慢慢地，她的业绩越来越好，从普通客服升到了客服组长。

工资涨到了六千。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月薪过万——算上加班费的话。

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母亲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教会她使用微信视频。

"妈，您看，我现在住的房子，有窗户，有阳台。"她在视频里展示着。

"好，好。"母亲在电话那头抹着眼泪，"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嗯，我知道。"

2022年 感情波折

2022年，陈海燕谈了一场恋爱。

对方是公司的同事，做运营的，比她小三岁。他们是在一次团建活动中认识的，当时她帮他解围，应付了一个难缠的客户。

"谢谢你。"他说，"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客气。"

但他还是请了。一来二去，两人就走到了一起。

那段日子，是她在广州最快乐的时光。他们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吃街边小吃，一起在珠江边散步。

"你有没有想过结婚？"有一天，他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第一次婚姻的失败，让她对婚姻充满了恐惧。

"我……我还没想好。"

"没关系，我可以等。"他说。

但她能感觉到，他其实有些失望。

后来，矛盾慢慢出现。他年轻，爱玩，周末总想出去聚会。而她只想待在家里，看看书，做做饭。

"你能不能别总是管着我？"有一次，他爆发了，"我又不是小孩，出去玩一下怎么了？"

"我不是管你，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你是控制！"

争吵越来越多。最终，在2022年秋天，他们分手了。

"我们不合适。"他说，"你太悲观了，而我想要一个能和我一起疯的人。"

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失去他，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你太悲观了。

是啊，她确实悲观。这些年的经历，让她学会了不对任何事情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2023年 重返城中村

2023年，经济不景气，公司开始裁员。

陈海燕虽然不是第一批被裁的，但她的工资被降了，从六千降到了四千五。

"公司现在困难，希望大家能够理解。"HR说。

她能理解，但她无法接受。四千五的工资，减去房租、水电、生活费，几乎存不下钱。

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搬回城中村。

这次她租了一个比之前大一些的单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月租七百。虽然环境还是脏乱差，但至少能省下五百块钱。

搬家的那天，她看着那个住了一年多的小房间，心里五味杂陈。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城中村，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但她没有绝望。这些年，她学会了如何在逆境中生存。

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报了一个会计培训班。每天下班后，她去上课，晚上回到出租屋做作业到深夜。

"你已经三十四了，还学什么？"有人问她。

"正因为三十四了，才更要学。"她说，"不然等我四十岁的时候，还能做什么？"

2024年 新的希望

2024年春节后，陈海燕拿到了会计从业资格证。

她开始在网上投简历，寻找会计相关的工作。虽然年龄偏大，没有相关工作经验，但她没有放弃。

终于，一家小公司录用了她，做财务助理。工资不高，只有五千，但至少有发展前景。

"我愿意从基层做起。"面试时，她说。

新公司在一个写字楼里，环境很好，同事也很友善。她每天穿着职业装，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各种财务单据。

虽然工作很忙，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你现在还住在城中村吗？"我问她。

"是的。"她笑了笑，"但我已经攒了一些钱，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搬出去了。"

"这次有什么打算？"

"买个房子。"她说，语气坚定，"小的也行，至少是自己的。"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来广州时的迷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定。

"你后悔来广州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虽然吃了不少苦，但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人只要不死，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