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溪县的秋意浸在荒郊的芦苇荡里,风卷着枯草,扑在警戒带的黄色胶带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警灯的红蓝光芒在暮色中交替闪烁,映着秦明浩白大褂上的褶皱,也映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这是他入职滨溪县法医室的第一天,也是他第一次独立出勘现场。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被村民发现抛尸在芦苇荡深处,尸体已经出现轻度腐败,弥漫的恶臭让旁边年轻的警员忍不住弯着腰干呕,连刑侦队长陈峰都皱紧了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秦明浩却纹丝不动。他蹲下身,戴上双层手套,指尖轻轻按压尸体的皮肤,动作精准而克制,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具散发着异味的尸体,而是一件需要拆解分析的标本。“死者身高约一米七五,年龄四十二至四十六岁之间,”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起伏,指尖划过尸体颈部的勒痕,“颈部有闭合性索沟,索沟边缘整齐,无重叠痕迹,初步判断为单股软质绳索勒颈致死,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七十二小时左右。”
他从勘验箱里取出镊子,小心翼翼地提取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又用标尺测量着勒痕的宽度,每一个动作都严谨到极致,连眉峰都未曾动过一下。陈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从法医大学毕业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传闻中这位法医系状元冷静得不像个新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死者衣物上有少量泥土残留,成分与芦苇荡周边泥土不符,”秦明浩站起身,摘下沾了污渍的手套,扔进物证袋,“尸身无明显挣扎痕迹,结合勒痕形态,推测凶手力量较大,且死者生前可能处于无意识状态。通知技术队,重点提取索沟处残留物和衣物上的泥土样本,回去做进一步尸检。”
天彻底黑透时,秦明浩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小屋简陋狭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正是他的妹妹洛明思。他伸手轻轻拂过相框边缘,眼底那层冰封的冷漠,才稍稍融化了一丝。
没有开灯,他和衣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像极了一把悬在半空的刀。连日来的奔波加上第一次独立验尸的紧绷,让他很快陷入沉睡,可这份沉睡,终究是短暂的。
黑暗中,尖锐的惨叫声刺破耳膜,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比芦苇荡里的尸臭更刺鼻、更致命。秦明浩猛地坠入梦魇——他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小小的自己缩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两个黑衣人挥舞着长刀,朝着父母砍去。
父亲奋力挡在母亲身前,胸口被长刀刺穿,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也溅在他惊恐的眼睛里。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却被黑衣人冷漠地捂住嘴,刀刃划过她的脖颈,那道熟悉的、整齐的伤口,和今天芦苇荡里死者的勒痕,在他脑海里诡异重叠。五岁的妹妹洛明思被吓得哇哇大哭,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而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任由恐惧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
“不要——!”
秦明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还残留着梦魇中的惊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凸起。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地板上的阴影依旧细长,哪里有什么黑衣人,哪里有什么血腥味,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他缓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躁动的心跳,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底的惊恐渐渐被深沉的痛苦和偏执取代。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他从当年那个躲在衣柜里、无能为力的八岁孩童,变成了如今手握解剖刀、能让尸体“说话”的法医。他改名为秦明浩,刻意抹去了“洛明浩”这个名字背后的伤痛,远离市区,主动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县城,不是为了安稳,而是为了寻找真相。
当年的洛家灭门案,成了一桩悬案。父母惨死,凶手逍遥法外,警方调查多年,却始终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妹妹洛明思因为年纪太小,那段血腥的记忆很快就被封存,如今的她,阳光开朗,对十年前的惨案一无所知,只当父母是意外离世。
秦明浩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真相。他怕那些血腥的画面,会撕碎她如今平静幸福的生活;更怕自己心中的仇恨,会牵连到这个唯一的亲人。这些年,他每晚都被这样的噩梦纠缠,那些画面如同烙印,刻在他的骨子里,挥之不去。他拼命学医,选择法医这个职业,就是希望能用自己的专业,找到当年的凶手,为父母昭雪,也为自己,解开这十年的心结。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牛皮本,那是他偷偷收集的、关于洛家悬案的所有零星资料。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和照片,眼神变得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