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滨溪县的薄雾还未散去,秦明浩就已经出现在了县法医室的门口。昨夜的噩梦耗尽了他大半力气,眼底的红血丝被他用冷水狠狠敷过,却依旧难以完全掩盖,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往日的冰冷锐利,仿佛昨夜那个被恐惧裹挟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法医室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一楼是解剖室和物证储存间,二楼是办公区和休息室,陈设简单却井然有序,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刺鼻却让秦明浩感到莫名的安心——在这里,他只需要面对尸体,面对冰冷的证据,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隐瞒,唯有专业,是他唯一的铠甲。
“来了?”楼道里传来一声温和的问候,周建民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过来,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你眼底的红血丝,昨晚没休息好?”
秦明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没事,第一次独立出勘现场,有点累。”他刻意避开了噩梦的话题,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心底,不愿让任何人窥见,哪怕是这位看起来温和通透、大概率已经察觉异常的师父。
周建民没有追问,只是把保温桶递给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老伴煮的小米粥,暖胃,先垫垫,等会儿还要做详细尸检。陈峰那边已经把现场提取的物证送过来了,泥土样本和绳索残留物都在物证袋里,标注得很清楚。”
秦明浩接过保温桶,指尖传来一丝暖意,这是他来到滨溪县后,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他低声说了句“谢谢”,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解剖室,换上解剖服、戴上护目镜和双层手套,瞬间切换到了工作状态,所有的疲惫和情绪,都被他暂时封存。
解剖台上,死者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秦明浩缓缓掀开白布,死者颈部的勒痕格外清晰,在无影灯的照射下,索沟边缘的整齐度愈发明显。他按照规范的尸检流程,先对尸体进行全面的尸表检验,从头颅到四肢,每一个部位都细致排查,丝毫不敢懈怠——他知道,每一个细微的痕迹,都可能是锁定真凶的关键,就像当年,若不是凶手留下的痕迹太过隐蔽,父母的案子,也不会成为悬案。
“死者体表无其他明显外伤,无防御伤,”秦明浩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记录,指尖轻轻按压死者的颈部,“勒痕宽度约1.2厘米,索沟均匀,无重叠、无间断,结合索沟边缘的纤维残留,初步判断作案工具为单股尼龙绳,质地较硬,表面光滑。”他拿出标尺,精准测量着勒痕的深度,眉头微微蹙起——这勒痕的力度分布,竟和他记忆中母亲脖颈上的伤口,有着一种诡异的相似,都是力道均匀,下手狠辣,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惯犯所为。
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梦魇里的画面,血腥味仿佛又一次萦绕在鼻尖,秦明浩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指节泛起一丝白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重新恢复稳定,继续进行尸检——他不能慌,在这里,他是法医秦明浩,不是那个躲在衣柜里无能为力的洛明浩,他必须用专业,揭开眼前的真相,也必须找到当年的线索。
周建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关切愈发浓厚。他从事法医工作三十余年,见过太多背负伤痛的年轻人,秦明浩的隐忍和偏执,他看在眼里,也大概能猜到,这个年轻人的心底,藏着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往。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在秦明浩停顿的瞬间,轻声提醒:“注意勒痕下方的皮下出血,或许能判断出凶手的发力方式。”
秦明浩回过神,顺着师父的提示,仔细观察勒痕下方的皮肤,用镊子轻轻拨开表层组织:“皮下出血均匀,发力方向一致,凶手应为右手发力,身高大概率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之间,力气较大,且作案时情绪稳定,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有预谋的杀人。”
“不错,”周建民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许,“和你现场初步判断的一致。另外,技术队送来的泥土样本,初步检测发现,里面含有少量罕见的青灰色矿石粉末,这种矿石在滨溪县只有西边的落马坡一带才有,平时很少见。”
秦明浩的心脏猛地一跳,落马坡——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仔细回想,竟是当年父母生前,偶尔会提及的一个地方,他们说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矿场,当年曾去那里考察过。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升起:这起抛尸案,会不会真的和当年的洛家灭门案有关?凶手会不会就是当年的那个人?
“秦法医,周法医,”解剖室的门被推开,陈峰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死者的身份查到了,叫张强,45岁,是附近落马坡废弃矿场的看守,平时独居,性格孤僻,没什么亲戚朋友,但欠了一笔不小的外债,经常有人上门催债。”
落马坡废弃矿场!
秦明浩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的猜测愈发强烈。他抬眼看向陈峰,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催债的人有具体线索吗?张强平时和谁有过交集?”
陈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一向冷漠的年轻法医,会主动追问案情细节——昨天现场验尸时,他全程寡言少语,只专注于尸检本身。但他没有多想,连忙翻开笔记本:“我们已经排查了附近的催债公司,有一家叫‘宏远借贷’的公司,经常派人去骚扰张强,不过目前还没有找到作案嫌疑。另外,据矿场附近的村民说,最近经常看到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陌生人,在矿场附近徘徊,看不清脸,不知道和这起案子有没有关系。”
黑色连帽衫。
这五个字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秦明浩心底的防线,昨夜梦魇中,黑衣人模糊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当年杀害父母的凶手,穿的就是黑色的衣服,只是因为光线太暗,他始终看不清凶手的脸。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指尖紧紧攥着镊子,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眼底的冰冷,多了一丝偏执的戾气。“把那个陌生人的特征再详细说说,”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身高、体型、走路姿势,哪怕是一点点细节,都不要放过。”
陈峰察觉到他的异常,却没有多问,连忙回忆着村民的描述:“村民说,那个人身高和我差不多,大概一米七八,体型偏瘦,走路很轻,不怎么说话,每次都戴着连帽衫的帽子,低着头,看不清五官,只有一次,村民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个黑色的纹身,像是一个‘鬼’字。”
纹身?“鬼”字?
秦明浩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当年,他躲在衣柜里,曾看到其中一个黑衣人抬手时,手腕上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只是当时年纪太小,又太过恐惧,没有看清楚具体是什么。难道,那个印记,就是“鬼”字纹身?
“我知道了,”秦明浩缓缓松开镊子,语气恢复了平静,“尸检还在继续,我会尽快出具详细的尸检报告,重点标注勒痕特征、作案工具推断,以及死者体内是否有毒物残留。另外,麻烦你安排人,重点排查落马坡废弃矿场,还有那个穿黑色连帽衫、手腕有‘鬼’字纹身的人,同时,调取‘宏远借贷’公司最近的出入记录,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好,我马上安排!”陈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明浩,总觉得这个年轻的法医,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解剖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无影灯的嗡嗡声,以及秦明浩沉稳的呼吸声。周建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说道:“明浩,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事儿,但尸检容不得半点马虎,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先做好眼前的工作,证据,才是最有力量的东西。”
秦明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进行尸检。他知道师父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不能被情绪左右。他小心翼翼地提取勒痕处的纤维残留,放进物证袋,又用棉签提取死者的口腔、指甲缝里的残留物,每一个动作,都比之前更加细致。
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张强的死,绝对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杀人,落马坡、黑色连帽衫、“鬼”字纹身,还有那诡异相似的勒痕,这些线索,都在指向十年前的洛家灭门案。凶手,一定就在附近,他隐藏了十年,终于又开始行动了。
中午时分,尸检暂时告一段落,秦明浩摘下手套和护目镜,疲惫地靠在墙上,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妹妹洛明思发来的消息:“哥,你上班忙不忙?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我周末过去看你。”
看着消息,秦明浩眼底的冰冷和偏执,瞬间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和愧疚。他手指快速敲击屏幕,回复道:“不忙,一切都好,你不用过来,我有空会回去看你,照顾好自己。”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缓缓闭上眼。他不能让妹妹过来,滨溪县太危险,他不能让妹妹卷入这场纷争,不能让当年的悲剧,再次发生在妹妹身上。无论前路有多凶险,无论梦魇有多难熬,他都要独自扛下来,找到凶手,为父母昭雪,守护好妹妹的平静生活。
休息片刻后,秦明浩重新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看向解剖台上的尸体。他知道,这具尸体,不仅承载着张强的冤屈,更可能藏着他追寻了十年的真相。他拿起解剖刀,指尖稳定,眼神锐利——从今天起,他不仅要破获眼前的凶案,更要顺着这些线索,一步步挖出当年的凶手,让尸语,说出所有被隐藏的秘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专注于尸检的同时,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正站在法医室小楼对面的树荫下,低着头,手腕上的“鬼”字纹身若隐若现,眼神阴狠地盯着解剖室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