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时间:2019年-2024年
2019年 从工厂到车轮上
刘大勇站在上海浦东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尾气和江水的味道,这就是上海的气息——繁华、喧嚣,又带着一丝冷漠。
他今年二十七岁,老家在河南信阳的一个农村。五年前,他跟随老乡来上海,在一家电子厂打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重复着一个动作——把零件安装到电路板上。枯燥、单调,但稳定。
但去年,工厂因为自动化改造,裁掉了一大批工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大勇啊,你是个好员工,但机器比你快,比你准,还不要加班费。"厂长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时代的选择,没办法。"
他拿着三个月工资的补偿金,迷茫地站在工厂门口。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老乡建议他跑网约车:"现在滴滴、美团都招人,你有驾照,可以试试。"
他考了驾照,但从来没想过要靠开车为生。不过,走投无路之下,他还是去租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白色的雪佛兰,车龄三年,租金每月四千五。
"好好干,一个月流水能做到一万五,除去租金和油钱,能挣个七八千。"租车公司的业务员说。
他开始了自己的网约车生涯。
第一天,他接了一单,从浦东机场到外滩。乘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谈论着什么并购、上市。
刘大勇听不懂,但他很羡慕。那种生活,是他永远够不到的。
"师傅,开快点,我赶时间。"乘客挂了电话,催促道。
"好的。"
他踩下油门,融入上海的车流中。车窗外,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这座城市有着最繁华的外表,也有着最冰冷的内心。
第一天的流水是三百二十块。除去油钱,净赚两百多。
"看来,这行没那么好干。"他躺在床上,疲惫地想着。
2020年 疫情下的坚持
2020年初,疫情爆发。
刘大勇的网约车生意一落千丈。没人敢出门,更没人敢打车。他每天在出租屋里躺着,看着手机上的订单提示,一天下来,只有寥寥几单。
"再这样下去,我连租金都交不起了。"他焦虑地想。
但他没有放弃。疫情期间,他专门跑医院、机场,接送那些不得不出行的人。虽然风险大,但至少还有生意。
"师傅,您不怕吗?"一个乘客问他,戴着厚厚的口罩,声音闷闷的。
"怕啊。"他老实回答,"但怕有什么用?总得有人干。"
他买了口罩、手套、消毒液,每天出车前都要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
那段日子,他瘦了十几斤。不是因为没饭吃,而是因为压力太大。
但疫情也让一些人看到了机会。随着复工复产的推进,网约车需求暴增。刘大勇抓住这个机会,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就当是还债吧。"他想。
2020年下半年,他的月收入达到了一万二,是他人生中的最高纪录。
2021年 算法的枷锁
2021年,网约车平台的算法越来越智能,也越来越残酷。
刘大勇发现,平台开始用各种手段逼迫司机多干活。比如,高峰期的奖励看起来很诱人,但要拿到奖励,必须完成规定的单数,而规定的单数几乎是 impossible 的。
"这不就是让我们拼命跑吗?"他在司机群里抱怨。
"不然呢?"一个老司机回复,"你以为平台是做慈善的?"
他开始感到疲惫。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腰椎间盘突出了,颈椎也不好了。最难受的是眼睛,长时间盯着手机屏幕,视力急剧下降。
但他停不下来。一旦停下来,就没有收入。
"大勇,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老乡见到他,吓了一跳。
"累的吧。"
"别这么拼命,身体要紧。"
他点点头,但心里知道,他停不下来。他今年二十九了,还没结婚,父母一直在催。在老家,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再攒两年钱,就回老家娶媳妇。"他对自己说。
但两年过去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攒下多少钱。上海的物价太高,房租、油钱、生活费,再加上偶尔寄回家的钱,所剩无几。
2022年 相亲失败
2022年春节,刘大勇回老家相亲。
对方是邻村的一个女孩,二十六岁,在县城的超市当收银员。第一次见面,是在媒人家里。
"大勇在上海工作,开车,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媒人介绍道。
女孩打量了他一眼,问:"有车有房吗?"
"在上海买不起,但老家盖了新房。"
"那你在上海,以后怎么办?"
"我……我还在考虑。"
这次相亲不了了之。女孩嫌他在上海没有根基,怕以后跟着他吃苦。
刘大勇并不怪她。她说得对,他在上海确实没有根基。没有房子,没有户口,没有稳定的工作。除了那辆租来的车,他什么都没有。
回到上海后,他更加拼命地工作。有时候,他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路上。
"你这是玩命。"老乡劝他。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2023年 转型
2023年,刘大勇的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一天凌晨,他送完最后一单,准备回家时,突然感到胸口剧痛,呼吸困难。他勉强把车停在路边,拨打了120。
诊断结果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心脏问题。医生建议他休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医院躺了三天,花了两千多块钱。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
出院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全职跑网约车。
"那你做什么?"老乡问。
"我想试试别的。"他说。
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考了货运资格证,然后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开始做同城货运。
虽然收入不如网约车高,但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也不用整天面对乘客,精神压力小了很多。
"至少,我不再被算法支配了。"他说。
2024年 扎根
2024年,刘大勇三十二岁。
他在上海已经待了八年,从一个流水线工人,变成了一个小型货运公司的老板——虽然公司只有他和他的面包车。
他租了一个车库,作为货物的临时存放点。业务范围也从单纯的运输,扩展到了搬运、安装等服务。
"我现在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他说,"虽然累,但至少有盼头。"
"还打算回老家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打算了。"
"为什么?"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望着窗外的上海夜景,"而且,我觉得我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我也不知道。"他笑了笑,"但我总觉得,只要留在这里,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