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那会儿,天边还飘着点晚霞的余光。我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累得话都不想说。顾泽坐旁边,手搭在方向盘上,也没发动车。
“回家?”他问,声音低低的。
我点点头,闭眼,脑子里还在回放发布会那些画面——陆老爷子鞠躬、沈嘉明低头说话、记者们乱成一团……可奇怪的是,这次没觉得憋屈,反而胸口松快了,像是终于把一口浊气吐干净了。
再睁眼时,他已经把车开上了高架。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进车厢,光影在他脸上晃。
“你干嘛一直看我?”我皱眉。
他扯了下嘴角,“看你是不是真没事。”
“我能有啥事。”我翻个白眼,“人都抓了,账也清了,仇报了,还能咋?”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到家楼下,我没急着下车。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卫衣帽子啪啪响。楼道口那盏感应灯忽明忽暗,照得水泥地一会儿亮一会儿黑。
“明天有空吗?”他突然问。
“咋?”我转头看他。
“带你去看个画展。”他说得轻描淡写,“新开的,说是星州本地年轻画家的作品,你不是一直想找灵感?”
我愣了下,“就咱俩?”
“不然呢?叫刘姐一起来搬画框?”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懂艺术了?”
“我不懂。”他开门下车,绕过来替我拉开车门,“但我懂你想看什么。”
第二天中午,他来接我,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像个要签合同的甲方。
“非得今天去?”我嘀咕,“饭还没吃完。”
“人家只开放三小时。”他塞给我一副墨镜,“戴上,别认出我俩。”
“谁认你啊。”我接过墨镜,镜片反光里看见他嘴角微扬。
我们走到一栋老式艺术馆前。外墙爬满藤蔓,铁门锈迹斑斑,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这地方能办展?”我狐疑。
“私人展厅。”他掏出钥匙,“熟人给的场地。”
推开门那一瞬,我脚步顿住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圈暖黄的小串灯沿着墙角挂着,像夏夜河边的萤火虫。正中央铺了块浅米色地毯,上面摆着两张矮脚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热可可,杯沿还沾着点奶油——和我上次在医院喝的一模一样。
墙上挂满了画。
有我模仿苏沫笔触画的那幅《窗台上的猫》,有她在美院画室常坐的位置,还有她病床前那束枯萎的洋桔梗……角落里甚至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顾泽背着我去急诊那天,护士偷偷拍的背影。
“这些……你怎么找到的?”我嗓子有点发紧。
“秦助理翻你手机相册找的。”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近,“小陈打印的,刘姐亲手贴的。”
我慢慢往前走,手指轻轻抚过一幅画的边框。那是苏沫生前最后一幅未完成的静物——一个青瓷碗,里面浮着两片花瓣。
“你还记得她说过什么吗?”顾泽忽然开口,“那天你在画室,她说‘我想让世界记住我画过的东西’。”
我没吭声,眼眶开始发热。
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我脑子“嗡”了一下,差点后退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戒托上嵌着两颗小小的宝石,一颗偏冷蓝,一颗带点暖粉,紧紧挨在一起。
“晴晴。”他抬头看我,眼神稳得不像话,“从第一次在美院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个怯懦的苏沫。你是于晴,是我拼了命都想护住的人。”
他顿了下,声音低了些,“你不是她,但你也从来不只是你。你们一起撑过了最难的日子,一起骂过我装疯卖傻,一起熬夜查资料,一起被人追着跑……我爱的,就是这个你。”
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知道你怕。”他继续说,“怕安稳,怕幸福,怕一伸手,梦就碎了。但现在不一样了。没人能再把你推开,也没人能再把我们分开。”
他举起戒指,“所以,于晴,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出声,眼泪却往下掉。
“你这求婚词……是不是让秦助理写的?”
他皱眉,“我背了三天。”
“小陈帮你改了几遍吧?”
“刘姐说太正式,让我加点人话。”
我吸了下鼻子,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你现在说人话。”
他看着我,忽然咧了下嘴,“行。于晴,我喜欢你。从你拿文件砸我脑袋那天就开始喜欢。你凶,你轴,你半夜三点还不睡,你吃辣条呛得直咳嗽还死撑……我都喜欢。”
“我不要求你变成谁。”他说,“你就做你自己。我的未婚妻,行不行?”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行。”我点头,声音哑得不像样,“我嫁你。顾泽,我嫁你。”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翼翼把戒指套在我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刚戴好,我忽然感觉脑子里轻轻一颤,像有人隔着棉被拍了下枕头。
【顾泽,谢谢你。】
【好好照顾于晴,也好好照顾我们。】
是苏沫。
我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下心口。那里不疼了,反而暖得厉害。
顾泽站起来,一把把我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肩上,呼吸温温的。
“以后别一个人扛事了。”他低声说,“有我在。”
“知道。”我把脸埋他胸口,“以后工资上交,家务你包。”
“做梦。”他笑出声,“你扫地都扫不干净。”
“那我画画,你当赞助商。”
“早就是了。”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小雨,噼里啪啦敲在玻璃顶棚上。屋里暖灯亮着,照得满墙的画都泛着柔光。
秦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备用花艺,看了两眼,默默转身走了。
小陈躲在柱子后头偷瞄,见我回头,慌忙低头假装看手机。
刘姐在收拾空盒子,路过时轻轻拍了下我肩膀,啥也没说,眼角却笑出了纹。
我们就这样抱着,没再说话。
窗外雨声渐密,屋里的光却越来越暖。
原来苦日子真的会结束的。
原来有人真的会等你走到终点,然后说一句:
“别怕,以后全是甜的。”
我攥紧他后背的衣服,把脸埋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