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有点吵。
窗帘缝里钻进来的光,像小刀子一样刮在眼皮上。我翻了个身,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七点二十三。昨晚睡得太晚,脑子还沉着,但手指已经先一步动起来,点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顾泽单膝跪地,戒指举在我面前,背景是满墙的画。
我盯着看了三秒,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笑啥呢?”旁边传来声音。
我扭头,顾泽正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没系全,露出一截锁骨。他手里端着杯咖啡,热气往上飘,糊了他一脸。
“你丑死了。”我把手机扣过去,“别用这张脸污染我的早晨。”
他哼了声,把杯子递给我,“喝不喝?给你带的。”
我接过,抿一口,烫得龇牙,“谁让你买冰美式的?我要热的。”
“你昨天说想喝冰的。”
“那是昨天!人还能不变?”
他笑了,伸手把我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行,下次问清楚再买。”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杯子上印的店名——‘星角’,是我们常去的那家。这人装傻的时候能气死你,认真起来又让人招架不住。
手机震了下。
是美术馆的来电。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语气客气:“于晴老师您好,我是星州当代美术馆策展部的李婷,关于您个人画展的邀请函,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非常希望展出您的作品,尤其是那幅《共生》……馆方有意收藏。”
我愣住,手心突然有点出汗。
《共生》是我最不敢轻易松口的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影交叠在一片光里,一个轮廓清晰,一个模糊却坚定,像是谁托着谁站稳。那是我和苏沫,是我俩共用这具身体以来,第一次真正看清彼此的样子。
“您……真要收?”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
“是的。这幅作品情感浓度很高,技法也很独特,既有苏沫早期的细腻笔触,又有您后来加入的力度感。我们觉得,它代表了一种新的艺术表达。”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泽。他不知道电话内容,但看我脸色,已经坐直了身子。
“好。”我说,“我答应办展,《共生》也可以出借,但收藏的事……我想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手还在抖。
顾泽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没急着说话,而是起身走到我书桌前,拿起那张《共生》的草图看了会儿,点点头:“值得收。”
“可这是我和她……一起画的。”
“所以才更该被看见。”他转过来,靠着桌边,“你不只是替她活,也不只是你自己活着。你们现在就是一个人,画也是。”
我鼻子一酸。
他知道我在怕什么。怕独占这份荣誉,怕辜负苏沫的天赋,怕走得太远,把她落下。
但他不说那些肉麻的安慰话,就站那儿,淡淡一句:“你往前走,我就在后面跟着。”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中午我约了苏母和夏晚来家里吃饭。
苏母带来了新绣的一块桌布,上面是苏沫生前最喜欢的那幅《窗台上的猫》的图案。她说:“以后你画画累了,就看看这个,像沫沫在陪你。”
我眼眶热了,赶紧低头扒饭。
夏晚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哇”了一声:“姐!你那张《救赎与希望》火了!”
我抬头:“啥?”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我昨天随手发在社交账号的一幅画——画的是雨夜里一只手伸向另一只手,背景是撕开的乌云,透出一点金光。配文就仨字:“今日练。”
底下评论炸了。
“救命!这构图太戳了!”
“谁画的?求名字!”
“看得我眼泪哗哗的,像在说我去年考研失败那段日子。”
“作者是苏沫吗?风格好像,但又不一样……”
夏晚飞快打字回复:“不是苏沫,是她的‘新生’。”
她还顺手把画转到了美院的学生群和几个艺术话题组。
不到两小时,转发破万。
下午三点,李婷又打电话来,语气都变了:“于老师,有个好消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收藏家看到了《救赎与希望》,非常喜欢,愿意出高价收藏。他还提出,想邀请您参加下个月在维也纳举办的国际青年艺术家交流展。”
我握着手机,脑子嗡嗡的。
维也纳?国际展?
“我……我能问问是谁吗?”
“对方要求保密,但他说,他女儿去年做过心脏手术,看到这幅画时正在康复期,说‘第一次觉得黑暗里有人拉她一把’。”
我愣住。
心脏手术……黑暗里的手……
像有根线,轻轻扯了一下心尖。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苏母走过来,轻轻拍我肩膀:“晴晴,这是好事。”
“可婚礼还没办,画展刚定,现在又要出国……”
“所以呢?”顾泽插嘴,坐到我旁边,“你觉得这些事非得按顺序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怕一走,咱们又散了?”他挑眉,“上次你昏迷,我不也等回来了?这次我还能跑?”
我瞪他:“谁怕你跑了!我是怕……怕自己撑不住。”
“撑不住啥?画画?还是当我自己?”
我咬唇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你从第一天醒在这身体里,就在撑。撑苏母的情绪,撑我的蠢操作,撑林正宏的局,撑那一堆看不懂的颜料。你现在告诉我你怕撑不住?于晴,你早就是铁打的了。”
我噗嗤笑了。
夏晚在旁边鼓掌:“对!姐你就是行走的爽文女主!退婚后逆袭,灵魂换体还能搞艺术,现在直接杀到国际舞台——这剧情谁敢写?导演都不敢信!”
苏母也笑了,眼里有泪:“沫沫要是知道,她的画能帮到别人,能走这么远……她一定特别高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画过报表,拿过文件,砸过顾泽的脑袋,也握过画笔,在无数个深夜里一笔一笔描出光来。
现在,它们要伸出去,拉更多人了吗?
傍晚,我回到画室。
墙上挂着《共生》和《救赎与希望》的原稿。灯光打上去,颜料的纹理清晰可见,有些地方厚得像结了痂,有些地方薄得几乎透明。
我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共生》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于晴,谢谢你。】
【好好照顾我们。】
昨夜那道意识又浮现了,安静,温暖,像风吹过风铃。
我闭上眼,低声说:“苏沫,我没把你落下。我也不会一个人走。”
睁开眼时,我掏出手机,拨通李婷的号码。
“李老师,我决定接受那位收藏家的报价,《救赎与希望》可以收藏。至于国际展……我参加。”
她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太好了!我们需要您尽快提供参展作品清单和护照信息……”
“还有,”我顿了顿,“我想把《共生》也带过去。不在主展区,放外围就好。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有些光,是一个人撑不起来的。”
她沉默几秒,轻声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画前,久久没动。
窗外天已全黑,城市灯火亮起,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顾泽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仰头看他:“你说,她现在能看见吗?”
“能。”他说,“她就在你心里,睁着眼呢。”
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不疼了。
反而很暖,像揣着一小团火。
我转身,拿起画架旁的新速写本,翻开第一页。
笔尖落下,开始勾线。
画的是一条很长的路,两旁开满不知名的花,天空一半是夜,一半是晨光。路上有两个影子,紧紧挨着,朝前走。
笔尖一顿。
脑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
【于晴,我们一起,走向更远的地方,完成我们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