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速写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笔尖在纸上停了太久,虎口有点发酸,指尖蹭了点铅灰,摸上去糙糙的。
顾泽站我身后没说话,手搭我肩上,掌心热乎乎的,倒是挺踏实。
“你明天真不去机场?”他忽然问。
我扭头瞪他:“谁说我要去?护照都还没办。”
他笑出声:“哦,我还以为你今晚就要提箱子走人。”
“少来。”我把本子往画架上一搁,“事儿一堆呢,画展、衍生品、刺绣联名……哪样能撒手?”
他嗯了声,低头看我刚画的那条路,两个影子挨着往前走。“小陈那边,我也打算动一动。”
我愣了下:“哪个小陈?”
“还能有几个?你忘了?秦助理那个助手,瘦瘦小小,说话声音比蚊子还轻那个。”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查账目漏洞,就是这小子第一个发现不对劲,连秦助理都说“这孩子眼睛毒”。
“他最近怎么样?”
“忙疯了。”顾泽说,“沈氏那边的数据反扑,是他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扒出来的。要不是他,咱们差点被钻空子。”
我点点头:“是该拉一把。”
第二天上午,我正坐在画室翻刘姐整理的订单表,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顾泽办公室。
“喂。”
“来了吗?”他声音压着,像是怕人听见。
“没,怎么了?”
“小陈开会去了。数据部老资历那帮人,把他堵会议室了,说他一个基层员工提方案,越级发言。”
我皱眉:“谁带的头?”
“姓李的,总监代理,四十多快五十的人,卡位置卡三年了。”
我冷笑:“哦,原来是挡路石急了。”
“秦助理刚把小陈这三个月的预警报告全调出来了,一条条念。两千多万的损失拦下来三次,还有一次直接揪出假账供应商。现在全场安静。”
我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泽。”
“嗯?”
“你现在是不是特爽?”
他顿了半秒,低声笑:“有一点。”
我没忍住也笑了。这种感觉我太懂了——看着平时被踩在脚底的人,突然站直了腰,把那些自以为稳坐钓鱼台的老油条震得说不出话,比自己升职还解气。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订单。苏母的刺绣联名款上线才五天,后台爆了三百多单,全是《救赎与希望》和《窗台上的猫》的定制桌旗、抱枕套。可问题也来了:交货延迟、颜色偏差、客户投诉电话打到刘姐手机上响个不停。
我拨她号码。
响了四声才接,背景音嗡嗡的,像是在楼梯间。
“姐……我在送货路上。”她喘着气,“加工厂那边临时换布料,我没盯住,有二十套做错了色。我已经重新下单,今天必须送出去道歉。”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她顿了下:“睡了,两点……就两点。”
我闭眼揉了把脸。刘姐这人就这样,嘴上说着“我随便帮帮忙”,背地里能把命豁出去。
“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一趟。别找借口,必须到。”
“可是顾总那边——”
“顾总我来打招呼。你再这么干下去,不是累死就是气哭,到时候谁给我管这些事?”
她不吭声了。
我说:“刘姐,我不是让你当保姆。我是想请你当总监。”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啥……啥总监?”
“我准备成立独立工作室,专管绘画衍生品和刺绣品牌运营。你来做负责人,工资翻倍,团队你组,渠道你谈。我不插手日常,只看结果。”
她声音抖了:“我……我行吗?”
“你不行谁行?”我打断她,“订单暴增是你第一个预判到的,合作工厂是你一家家跑下来的,连包装盒的扣绳松紧都是你改的。你以为我瞎?我看得很清楚。”
她吸了口气,像是憋着泪。
“那……那我要是搞砸了呢?”
“搞砸了再说。但你不试试,永远不知道自己能撑起多大摊子。”
她终于答应了。
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工作室。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小陈的任命书复印件,一份是刘姐的新岗位聘任合同。我特意让打印店加了烫金边,看起来有点正式,又不至于太吓人。
三点整,刘姐进门,头发乱了半边,手里还拎着个快递袋。
“姐,这是补发的货,我顺道带过来……”
我把合同推过去:“先签这个。”
她愣住:“现在?”
“不然等你下次累趴下再谈?”
她手有点抖,翻开看了眼,抬头看我:“工资……真的翻倍?”
“不信你打电话问我财务。”
“那……团队呢?我能自己选人?”
“当然。只要你别把王虎那种混混招进来就行。”
她噗嗤笑了,眼圈却红了。
“我以前在上家公司,干了五年,连主管都没混上。老板天天PUA我,说我‘能力不够’‘情商不行’‘不适合管理’……后来我真信了,觉得自己就只能打杂。”
我听着眼皮一跳。
“所以你现在信了吗?”
她盯着合同上的名字,好久,轻轻说:“我……我想试试。”
我点点头:“那就试。别怕犯错,我在后面顶着。”
傍晚六点,顾家客厅。
灯开着,饭还没上桌,但人齐了。
小陈站在玄关处,西装明显不合身,肩膀窄了,领带打得歪七扭八,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
刘姐坐沙发上,新合同揣包里,坐姿拘谨,手一直按着包带。
顾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份聘书,正式的那种,红章烫金。
“人都到齐了?”他问。
我们点头。
他把聘书递过去,先给小陈:“从今天起,顾氏集团数据部总监,小陈同志,欢迎加入管理层。”
小陈接过,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顾……顾少,我……”
“叫名字就行。”顾泽拍他肩,“以后不是上下级,是同事。”
他又转向刘姐:“于晴的工作室这边,也正式立项了。你是总监,全权负责。有任何资源需求,直接找我批。”
刘姐站起来,声音有点颤:“谢谢……我真的……没想到……”
“你想到了。”于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只是不敢信。”
她走出来,围裙都没摘。
“你们俩知道我最烦什么吗?”她说,“就是那种明明能扛事,却总觉得自己不配的人。小陈,你敢不敢承认,你比部门一半的人都强?”
小陈低头,咬了下唇:“……我尽力做到最好。”
“这不是回答。”于晴说,“我问你,你强不强?”
他抬起头,眼神忽然亮了:“强。”
“大声点。”
“我强!”
于晴笑了:“这就对了。”
她看向刘姐:“你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只能帮人跑腿、收拾烂摊子?”
刘姐摇头,声音稳了:“不是。我能带团队,能谈合作,能解决问题。我可以……独当一面。”
“好。”于晴说,“那接下来,我们一起走。”
顾泽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开了前置摄像头。
“来,合影。留个证,今天是你们翻身的日子。”
我们凑过去。
小陈站得笔直,像第一次参加面试;刘姐笑得眼角有细纹,但特别亮;于晴一手搭她肩,一手搂小陈脖子,顾泽站在最后,手搭他们仨肩上。
“茄子!”于晴喊。
咔嚓。
照片定格。
我看见屏幕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点藏不住的得意。
不是张扬,是那种憋久了终于能喘上一口气的痛快。
小陈回家的路上,给我发了条微信:【我把我那份聘书,压枕头底下了。】
我没回,笑着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刘姐的朋友圈九点更新:
【不是谁的帮衬,也不是临时救场。
我是刘姐,是总监,是能自己发光的人。】
配图是一张合同局部,她的签名清晰有力。
我点了赞。
屋里安静下来,顾泽坐我旁边,翻着明天要开的会议资料。
“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也被人压?”我忽然问。
“肯定有。”他说,“职场就是这样,一波走了,下一波又来。但至少现在,他们站起来了。”
我嗯了声。
窗外城市灯火照进来,映在玻璃上,像一片碎金。
我摸了摸胸口。
那里不再闷着,也不再慌。
它跳得稳,跳得有力,像是在回应某种无声的承诺。
笔尖落在新稿纸上,开始勾线。
画的是两个人影,一个低头看数据报表,一个在布料上穿针引线,背后是同一片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