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航班信息,手指划过“已值机”三个字,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昨天晚上那顿饭吃完,小陈抱着聘书走了,刘姐抹着眼角回了家,顾泽站阳台上抽烟,我没拦他,就听着烟头一明一暗的声音。
今早醒来,他已经在客厅收拾行李了。
“你干嘛?”我冲出去的时候他还穿着睡衣,拉杆箱摊开在床上,里面全是我的衣服。
“陪你去。”他说得轻巧,顺手把一件毛衣叠好塞进去,“国外冷,你穿那件薄外套顶不住。”
“可你公司——”
“秦助理在,事都分下去了。”他抬头看我,“我又不是非得天天坐办公室才叫上班。再说了,你一个人飞十几个小时,落地还得准备比赛?想得美。”
我没吭声。其实我知道,他从没真正放下过什么事。上回我半夜惊醒,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着,但语气不对劲。这次他能甩手走人,已经是破天荒了。
出门前苏母打了电话来,声音有点抖:“晴晴啊,到了记得发个定位,别让顾泽偷偷藏你。”
夏晚也在群里刷屏:【苏沫老师!国际舞台等着你!画完记得给我签名!】
我看了眼顾泽,他正蹲着检查登机箱轮子,头发乱翘一撮,像只刚睡醒的猫。
机场人多,送行的人比想象中还齐。小陈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我立马递过来:“于姐,红糖水,我妈煮的,说你路上喝暖胃。”
刘姐直接塞了个布包:“护身符,我自己绣的,别嫌丑。”
沈嘉明也来了,穿西装打领带,不像是来送人的,倒像来谈判的。他拍了下顾泽肩膀:“你真敢撂挑子?回头别哭着求我帮你开会。”
顾泽翻白眼:“那你现在就接?”
“滚。”沈嘉明笑出声,转头对我点头,“加油,等你拿奖回来,请你吃火锅。”
登机广播响了。人群安静了一瞬。
顾泽拉着箱子走在前面,背影挺直,我跟在他后头两步远,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怕飞,是怕站到那么大的舞台上,手一抖,笔掉地上。
安检口,他停下转身,突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热,有点汗,跟我一样紧张。
“喂。”他低头看我,“你要是画歪了一笔,评委集体退场抗议,我也认。画得好,是我女朋友厉害;画砸了,是我没给你做好心理建设。”
我噗嗤笑了。
“谁要你做心理建设?你少在旁边晃悠就行。”
“不可能。”他拖长音,“我必须在。你抬头就能看见我,我在后排嗑瓜子都行,反正我人得在。”
飞机起飞时我死死抓着扶手,耳朵嗡嗡响。窗外楼群变小,云层升上来,盖住地面的一切。
“难受?”他问。
我摇头,又点头。
他二话不说掏出耳机塞我耳朵里,是纯音乐,钢琴曲,节奏慢悠悠的。然后把手伸过来,让我攥着。
“讲个笑话。”他说,“上周我去菜市场,想买条鱼。摊主问我‘清蒸还是红烧’,我说‘活着’。他愣了,说‘你这人怪吓人的’。”
我笑出声:“那你到底买了没?”
“买了,杀了。”他一本正经,“现在想想,确实挺吓人。”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松开手指,但没放开他的手。
“你说……我能行吗?”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问了这种问题。从前开会面对几十号高管我都不会怯场,现在却对着一张空白画布发虚。
“你不行谁行?”他反问,“苏沫的底子,你的脑子,俩人合一块儿,神仙打架都得让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得轻巧,可这身体里两个人的事,从来没人能说得清楚。我不是完全的于晴,也不是苏沫。我是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连我自己都还在适应。
“我不是怕画不好。”我低声说,“我是怕……辜负她。”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蹭了下我眼角。
“你没辜负谁。”他说,“你每天练到凌晨两点,一笔一笔复刻她的风格又加自己的东西;你跑遍画廊找灵感,连她以前画错的草稿都存着研究。你要是辜负了她,那全世界都没人对得起梦想这俩字。”
我吸了口气,鼻尖发酸。
“而且。”他凑近点,声音压低,“她现在就在你脑子里吧?她要是真有意见,早跳出来骂你了。可她没,说明她也觉得——你干得不错。”
我闭上眼,感觉眼皮沉得厉害。
再睁眼是空乘推餐车过来。顾泽已经帮我把小桌板打开,餐盒摆好,米饭冒着热气。
“吃点。”他夹了块鸡肉放我碗里,“不吃饱怎么画画?你又不是仙人,靠呼吸活着。”
到了地方是傍晚,天灰蒙蒙的,风一吹脸,像砂纸蹭过。我们住的公寓在二楼,离美术馆步行十分钟,是他提前一个月定的。进门第一眼就是画架,摆在窗边,阳光能照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位置?”我问。
“瞎猜的。”他脱外套,“你在家画画,不也总抢南向阳台?”
我愣住。这细节连我自己都没注意过。
他把行李打开,衣服挂进衣柜,动作熟稔得像在这住过十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锅,插电,加水,扔进两片姜。
“驱寒。”他说,“你体寒,落地先喝点热的。”
晚上我坐在画架前试笔,手还是有点抖。他坐旁边不说话,就看着我画。我画了一半停住,线条僵。
“卡了?”他问。
我点头。
他起身,拿过我用的那支铅笔,在速写本上随手画了个轮廓——一个女孩低头画画,背后站着个戴帽子的男人,手里举着伞。
“这是啥?”我问。
“苏沫。”他说,“下雨天她在美院门口等你,你忘了?那天你忘带伞,她站那儿半小时,头发都湿了。”
我记得。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出来发现她还在。
“你画得还挺像。”我嘀咕。
“废话。”他把本子推过来,“你照着这个起稿,情绪就有了。”
我照做了。笔顺一下子顺了。
接下来几天他简直像个全自动生活机。早上六点起床熬粥,中午按时叫我吃饭,下午陪我去美术馆转悠。我不说话他就闭嘴,我一开口他就接得住。
有次我在展厅对着一幅抽象画发呆,他站我身后半天,忽然说:“这画得像不像你上次画坏那张?”
我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我有张画坏了?”
“你梦里说的。”他面不改色,“半夜喊‘颜色调错了’,差点一脚踹我下床。”
我脸一热,没敢接话。
直到今晚,我终于把参赛作品的初稿定下来。坐在沙发上喘气,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他端了碗汤过来,坐下,我顺势靠过去,脑袋搁他肩上。
“顾泽。”我轻声说,“谢谢你一路跟着我。”
他没说话,手臂收紧,把我整个圈进怀里。
“别谢。”他说,“我乐意。不管你画成什么样,站上台也好,被淘汰也罢,我都在这儿。你想往前走,我就陪你走;你想歇会儿,我就给你做饭。就这么简单。”
我闭上眼,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窗外城市灯火亮成一片,风吹窗帘轻轻晃。
我睁开眼,看见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从没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