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捡那把沾满污秽的扳手,而是双手抓住了消防箱的顶部边缘,用一个标准的硬拉姿势,将整个腰背的力量灌注进去。
肌肉瞬间绷紧,隔着破烂的衣物都能看到贲起的轮廓。
固定箱体的螺栓在墙体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缕灰白的墙灰簌簌落下。
陈默低吼一声,脚下死死蹬住地面,将那重达百斤的钢制箱体连带着里面的灭火器,硬生生从墙上撕扯了下来。
轰隆一声闷响,箱体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顾不上手臂的酸麻,翻转箱体,让开口的一面朝前,将这沉重的铁家伙当成一个简陋的攻城槌,对准了那堆堵路的尸山。
没有助跑,他只是沉下重心,用肩膀抵住箱底,一步一步地向前硬推。
钢板的边缘在水泥地上刮出一条刺耳的白痕,像是用指甲划过黑板。
那堆叠的干尸被这股蛮力推动,发出干柴折断般的噼啪脆响。
一具尸骸被挤压变形,胸腔应声塌陷,干枯的皮肤像牛皮纸一样裂开,从破口里滚出几块已经变成黑褐色的、钙化了的内脏组织。
陈默的目光被尸骸裂口内的一抹异色吸引住了。
不是血,也不是腐肉。
在那一根已经彻底干瘪、如同枯藤的血管内壁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闪烁着淡金色光泽的结晶体。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酒垢!
而且是经过反复蒸馏、提纯到极致的灵酒才会凝结出的“酒金”。
在陈家祖传的酿酒秘法中,这东西被视为酒之精华,是判断一品灵酒是否酿成的最终标准。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死人的血管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的大脑。
这些尸体……不是单纯的废料。
祭司长把他们当成了“活体过滤网”。
母酒的原液流经这些人的循环系统,利用人体自带的、最精密的过滤和代谢功能,一遍遍地筛除杂质、萃取精华,最终将提纯后的“酒金”沉积下来。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惨无人道的精炼过程。
就在这时,一声狂暴的枪响从身后的大厅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在封闭的建筑结构里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砰——!
紧接着是无数玻璃瓶罐被子弹的冲击波震碎、哗啦啦落地的清脆响声。
赵刚那个疯子,果然还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开路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混合着冲击波的余韵,瞬间涌进了楼梯间。
有福尔马林的刺鼻,有双氧水的辛辣,还有各种抗生素药剂混合在一起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味道。
但陈默的鼻子,却在这一片混乱的气味风暴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缕极不寻常的、带着淡淡泥土芬芳的草药香气。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味道……是地榆。
一种极其常见的中药,根茎晒干后磨成粉,常用来凉血止血、解毒敛疮。
但在更古老的酿酒技艺里,地榆的粉末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用途——在酒酿发酵失控、菌群增殖过快时,投入少量地榆粉,可以迅速减缓发酵进程,起到“收敛固涩”的作用,防止整缸酒变成一锅酸水。
它能抑制菌群!
陈默猛地回头,对着刚刚清理出一条窄道,正准备跟上来的林语笙低吼道:“药房!回去!找一种叫地榆的褐色药粉,能拿多少拿多少!”
林语笙虽然不解,但看到陈默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凝重,还是立刻点了点头,转身就朝配药室的方向冲去。
而陈默则继续推动着消防箱,将最后几具挡路的尸骸粗暴地推向一旁,终于清理出通往地下一层的阶梯。
楼梯间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双开铁门,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以及那种缓慢而沉重的金属拖行声。
陈默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
地下一层像是一个巨大的生化车间。
几排高大的金属货架之间,七八个身穿蓝色工勤服的人正推着小车,机械地搬运着一桶桶贴着危险品标志的化学制剂。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是被母酒控制的傀儡。
而那金属拖行声的来源,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工勤人员,他的脚上锁着一段断裂的铁链,每走一步,铁链的末端就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噪音。
硬闯是找死。
陈默的视线迅速扫过天花板,那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红色的、莲蓬头一样的消防喷淋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就在这时,林语笙猫着腰,如同狸猫般无声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半满的、从药房里找到的透明塑料药罐,里面装满了褐色的地榆粉末。
陈默接过药罐,只对她做了一个口型。
“水。”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铁门。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工勤人员的动作都是一滞,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锁定了门口的陈默。
陈默看也不看他们,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被他推开时撞碎的尸骸肋骨,用尽全力,朝着头顶最近的那个消防喷淋头掷了过去。
骨片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喷淋头的玻璃感温泡。
一声脆响,红色的液体四溅。
下一秒,高压水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激活了整个地下一层的消防系统。
天花板上所有的喷淋头同时开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了整个空间。
那些工勤人员被冰冷的水流浇得一愣,行动变得更加迟缓。
就是现在!
陈默拧开药罐盖子,将整罐地榆粉末奋力撒向空中,粉末被强大的水流裹挟,迅速溶解,化作一场褐色的药雨,均匀地洒落在每一个工勤人员的身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药水淋到的工勤人员,身体表面那层薄薄的白色菌膜,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迅速收缩、硬化,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类似角质的甲壳。
他们高高举起的手臂、迈开的步伐,就在这药雨中,被瞬间定格。
不过短短十几秒,整个地下一层所有的活动单位,全都变成了一尊尊姿势各异的凝固雕像。
危机暂时解除。
陈默拉着林语笙,迅速穿过这片静止的“雕像林”,地下一层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
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不锈钢储水罐。
它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工业造物了。
罐体的表面,布满了无数条婴儿手臂粗细的、紫黑色的血管状凸起。
这些“血管”像活物一样,正以一种缓慢而富有韵律的节奏搏动着,将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管道里的液体泵入罐体内部。
林语笙快步冲到罐体侧面的控制台,终端迅速接入。
“不行!”她很快就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和挫败,“泄压阀的物理结构被人为焊死了!我试着从逻辑层修改,但底层的控制代码……全都被替换了!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编程语言,像是一套……一套基于古蜀祭祀逻辑的二进制残片!”
陈默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代码,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正在搏动的罐体。
他能听到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通过脚下的地面,通过空气的震动,直接传递到他骨髓里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一个沉重、缓慢,却又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心跳声。
是“母酒”的心跳。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带着体温的青铜残片,缓缓贴向冰冷的罐体表面。
就在残片与罐体接触的一瞬间,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他手掌熔化的热量,从残片上轰然爆发!
仿佛沉睡的巨兽被血脉的钥匙唤醒。
罐体内部,那颗巨大的心脏猛地一滞,随即发出一声根本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穿透了所有物理介质的低频震吼!
——嗡!!!
整个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变成了一块被重锤敲击的果冻,剧烈地颤动起来。
林语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被这无形的声波震得双耳溢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默身旁那根最粗壮的钢筋混凝土承重柱,表面瞬间崩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簌簌地掉落着水泥碎块。
刺耳的警报声和结构过载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淹没了一切。
一片混乱中,天花板角落里一个布满灰尘的广播喇叭,突兀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电流爆鸣。
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