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时间:2019-2024
2019年初见
第一次见到苏哲,是在杭州西湖边的一条巷子里。他的工作室藏在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里,门口种着几株翠竹,石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咖啡香和显影液的味道。
"来了?稍等,我把这组照片冲完。"他正在暗房里忙碌,只露出半个身影。十分钟后,他走了出来——一个瘦高的男人,留着中长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台徕卡M6。
工作室很大,但布置得很随性。一面墙上贴满了他的作品,有黑白的人像,也有色彩浓烈的街景。另一面墙是书架,摄影画册、小说、哲学书混杂在一起。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黑胶唱机,正在播放着爵士乐。
"坐。"他指了指窗边的沙发,自己则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想喝什么?手冲咖啡、茶,还是啤酒?"
"咖啡吧。"
他起身去准备,动作熟练而优雅。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天井,里面种着一棵桂花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我结过婚,离了。"他端来两杯咖啡,开门见山地说,"28岁结的,30岁离的。两年婚姻,四个字总结:互相折磨。"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前妻是我大学同学,学中文的。我们在一起五年,从本科到毕业工作。她是个好女孩,温柔,贤惠,特别会照顾人。我爸妈特别喜欢她,说娶了她是我的福气。我也这么觉得。"
他喝了一口咖啡,望向窗外:"但结了婚之后,问题就来了。"
"什么问题?"
"生活方式的冲突。"他转过头看着我,"我是摄影师,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为了等一束光,能在外面蹲一天。有时候灵感来了,半夜爬起来修图。这些在她看来,都是'不正常'。"
"她觉得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朝九晚五,周末两个人一起做饭、看电视、逛街。过年过节回双方父母家。三年内生孩子,然后她辞职在家带孩子。"他苦笑,"这是我们的约定,婚前就说好的。我当时觉得,我可以做到。"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试着按时回家,试着周末陪她,试着按照她的节奏生活。但我每一天都感到窒息。我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笼子,翅膀被剪断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空旷的田野里,望着远方。
"这是我婚后第二年拍的。那天我跟她说,我想去内蒙古拍一组照片,大概需要半个月。她说,你刚结婚多久,就要抛下我半个月?我说,这是我的工作。她说,什么工作非要你去半个月?你就不能接点本地的活吗?"
"你怎么说?"
"我没去。"他走回座位,"但那半个月,我每一天都在煎熬。我看着窗外的天,想着那片草原上的云、那里的光线、那里的风。我知道,如果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但我去了,我会伤害她。"
"最后呢?"
"最后我们还是吵了一架。她说我自私,说我只考虑自己。我说,如果我不去做我喜欢的事,我会死掉。她说,那你就去死吧。"
他沉默了很久,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包烟。我想,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是不爱她,我是没法过那种日子。"
"后来呢?"
"后来我提出了离婚。她哭了,问我为什么,问她哪里做错了。我说,你哪里都没错,是我的问题。我这种人,不适合结婚。"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离婚的过程很艰难。双方父母都反对,说我们都三十了,离了婚以后怎么办。但她最终同意了。她说,既然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那放你走。"
"你现在后悔吗?"
"不后悔。"他回答得很坚定,"离婚后,我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我又可以为了等一束光在寒风中站三小时,又可以为了拍一组照片说走就走。我重新找回了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孩在雨中奔跑,笑容灿烂。
"这是我离婚后拍的第一组作品。那个女孩是我偶遇的,当时下着大雨,她没有打伞,就在雨里跑,笑得特别开心。我追上去问她,为什么笑?她说,因为自由啊。那一刻,我按下了快门。"
"你现在还相信爱情吗?"
"相信。"他走回座位,"但我不相信婚姻。爱情可以很美,但婚姻是一纸合同,是对自由的束缚。我不需要那张纸来证明我爱谁。"
2021年回访
再见苏哲,他的工作室搬到了更大的地方,位于杭州创意园区的一栋独立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苏哲摄影工作室",字迹苍劲有力。
"生意还行,够活。"他领我参观,"现在雇了两个助理,一个管后期,一个管行政。我终于可以专心拍照了。"
工作室里新增了一个展览空间,墙上挂着他的新作品——一组关于"城市孤独"的系列。照片里的人都是一个人,在地铁里、在餐厅里、在街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组照片很受欢迎。"他说,"有个画廊想给我办个展,正在谈。"
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喝茶。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离婚之后,我想清楚了很多事。"他开口道,"我以前觉得,人必须结婚,不然不完整。但离了婚我才发现,我一个人活成了一个队伍。"
"什么意思?"
"就是,我可以自己搞定一切。吃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洗,病了有人照顾吗?没有,但我也没怎么生过病。无聊了怎么办?有书,有电影,有相机,有朋友。"他顿了顿,"想女人的时候呢?有女朋友啊,不结婚的那种。"
"你现在有女朋友?"
"有,谈了一年多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她是个画家,比我大两岁,离过婚,有个孩子在老家跟着前夫。我们不住一起,各过各的。想见了就约个地方见,不想见了就各忙各的。"
"这种模式,她接受?"
"接受。因为她也不想再结婚了。她说,第一段婚姻把她伤透了,不想再把自己关进那个笼子。我们现在这样,轻松、愉快,没有负担。"
"但你们这样,算是什么关系呢?"
"算什么重要吗?"他反问道,"我们在一起开心,这就够了。我们不需要一个标签来定义我们的关系。"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册,翻开给我看。里面是他们的合影——在海边、在山里、在展览开幕式上。照片里的他们笑得很开心,很放松。
"我们上个月一起去了一趟云南。我拍照,她写生,每天就是走走停停,看看风景,聊聊天。晚上住在民宿里,我修片,她画画,互不打扰。这种生活,太舒服了。"
"你们会一直保持这样吗?"
"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分开,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改变想法。但现在,我们很享受这种状态。"
他合上相册,看着我:"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礼。看着他们交换戒指,宣誓,亲吻,我突然觉得——幸亏我离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一切,太像演戏了。"他说,"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着那些台词,做着那些动作。那是爱情吗?那是表演。演给父母看,演给亲戚看,演给社会看。演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你觉得所有婚姻都是演戏?"
"不是全部。但我看到的大部分是。"他坦然地说,"两个人本来很相爱,结了婚之后,就开始扮演'丈夫'和'妻子'的角色。要符合社会的期待,要承担家庭的责任,要生养孩子,要还房贷车贷。慢慢地,他们自己是谁,想要什么,都忘了。"
"你不怕自己将来会后悔吗?"
"怕。但我更怕被困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这个人,天生就是野马,套不上缰绳。如果婚姻意味着失去自由,那我宁愿一个人。"
2024年最新记录
今年再见苏哲,他的变化让我惊讶。工作室又扩大了,现在占据了整个园区的一栋楼,有展览空间、教学空间,还有一个咖啡厅。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松弛。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笑着说,"去年办了个人摄影展,反响不错。今年开始带学生,教他们摄影。还接了一些商业项目,给品牌拍广告。"
"感情呢?"
"女朋友分了,又谈了一个。"他说得很随意,"之前那个,谈了两年多,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想安定下来。她说,她知道我不会给她承诺,所以她选择离开。我祝福她。"
"现在这位是?"
"一个乐队主唱,比我小七岁。"他眼睛亮了起来,"很有才华,很有个性。她也是单着,我们约好了,谁也不绑着谁。"
"这种模式,你真的满意吗?"
"满意。"他说,"我以前也怀疑过,我这样是不是在逃避责任,是不是太自私。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有人选择婚姻,有人选择自由,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
他带我去看他的新展览。这次的系列叫《看见》,全是普通人的肖像——卖菜的大妈、写字楼的白领、深夜的外卖员。每一张照片都捕捉到了人物最真实、最动人的瞬间。
"这组照片,我想表达的是——每个生命都值得被看见,不管他们选择了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说,"包括我们这些不结婚的人。"
"你觉得社会接受你们吗?"
"不太接受。"他坦然地说,"我父母到现在还在催我复婚或者再婚。他们说,你一个人老了怎么办?我说,老了再说。他们不理解,觉得我不正常。"
"你怎么回应?"
"我不回应。"他说,"我不需要他们的理解,我只需要他们尊重我的选择。如果做不到尊重,那就保持距离。我现在很少回家,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寄点钱,就够了。"
我们站在一幅照片前——照片里是一个独坐的老人,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
"这是我上周拍的。"他说,"那个老人八十二岁了,一辈子没结婚。我问他,后悔吗?他说,后悔过,尤其是生病的时候。但更多时候,他觉得庆幸。他说,他这一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拖累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拖累。值了。"
"你认同他?"
"我认同。"苏哲转过头,看着我,"婚姻是一种选择,不是必须。如果它让你快乐,你就选。如果它让你痛苦,你就别选。就这么简单。"
离开的时候,苏哲送我到门口。我问他,对于未来有什么期待。
他看着远处的山,说:"继续拍照,继续爱,继续自由。直到我老得按不动快门,走不动路。然后,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安静地离开。"
"不害怕孤独终老?"
"害怕。但比起被困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我更愿意选择孤独。"他笑了笑,"再说了,谁说孤独就一定是坏事?孤独让人思考,让人创造,让人成为自己。"
我走出很远,回头看时,他还站在门口,身影瘦长而坚定。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的选择也许是对的——在这个充满了"应该"的世界里,敢于选择"想要",本身就是一种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