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我爹临死前指着院里那只老猴说:别让它学人。我没当回事。头七那晚,那猴子走进灵堂,穿着我爹的衣裳,开口叫我:儿啊。
【故事开始】
民国二十年秋,我爹死了。
他病了一个月,躺在床上起不来,瘦得皮包骨头。我守在床边伺候,端屎端尿,喂水喂饭。那只老猴就蹲在窗台上,天天往里看。
它跟我家十八年了。
我爹年轻时走南闯北耍猴,就靠它吃饭。它能翻跟头,能作揖,能穿着小衣裳敲锣。村里人都说这猴子成精了,通人性。
可我从没觉得它通人性有什么不对。耍猴的猴,不通人性怎么耍?
我爹临死那天晚上,忽然坐起来了。
他已经七天没下床,水米不进,眼窝塌进去两个坑。可那天晚上他忽然坐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把抓住我的手。
那手跟鸡爪子似的,全是骨头,硌得我生疼。
“三儿,”他嗓子眼里像卡着痰,呼噜呼噜响,“那只猴,别让它学人。”
我一愣。学人?猴子本来就会学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那只老猴蹲在那儿,正往这边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脸上。它伸着一只手,对着空气抓——跟我爹抓我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爹又开口了,声音越来越弱:“记住了……别让它……学人……”
说完,他眼睛一直,手松开了。
我爹死了。
我低头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窗台。
那只老猴还伸着手。我爹手落下去了,它也把手落下去了。然后它咧开嘴,笑了。
猴子会笑吗?
它会。它笑了,嘴角往上咧,露出两排黄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笑得跟我爹一模一样。
我浑身发凉,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我给我爹换上寿衣,停在灵堂里。那只老猴就蹲在院里,一直往屋里看。我出去,它就扭头看我;我进去,它就继续往里看。
一夜没睡。
第二天,村里人来吊孝。我爹那些老兄弟拍着我肩膀说:“三儿,往后靠你自己了。”我点头,给他们磕头。
那只老猴蹲在墙角,也学着我的样子,对着那些人磕头。一下一下的,脑袋磕在地上,嘭嘭响。
有人看见了,笑着说:“这猴子通人性,给老哥送行呢。”
我没笑。
我心里一直想着我爹临死前那句话:别让它学人。
头七那天,我一个人在灵堂守夜。
棺材停在正中,前头摆着供桌,点着长明灯。我坐在草席上,困得眼皮打架。这几天累坏了,一闭眼就能睡着。
后半夜,我实在撑不住,靠着墙迷糊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见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衣裳摩擦的声音。
我睁开眼,长明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灵堂里多了一个人。
背对着我,跪在棺材前头。
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马褂——是我爹的寿衣。
我爹的寿衣穿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
“谁?”
那人没回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谁在那儿?”
那人慢慢回过头来。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毛。满脸的毛。黄褐色的,细细的,密密的。
是那只老猴的脸。
可它穿着我爹的衣裳。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我爹那枚铜扣子。它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像人跪着那样。
它看着我,开口了。
声音沙哑苍老,跟我爹一模一样。
“三儿。”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它站起来。两条后腿站着,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月光照在它身上,我爹的衣裳穿在它身上,又肥又大,袖子长出一截。它站定了,低下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看了二十年,不会认错。
是我爹的眼神。
“三儿,”它说,“你爹走了,往后我就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