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只穿寿衣的老猴。
它站在我面前,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在我爹那件青灰色长衫上镀了一层白边。它低着头看我,眼睛里倒映着长明灯的火苗。
“三儿,”它又开口了,还是我爹的声音,“起来,地上凉。”
我没起来。我起不来。
它伸出手,想拉我。
我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往后缩了缩。
它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我。然后它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跟我爹临死前那声叹气一模一样。
“怕我?”
我说不出话。
它转过身,背着手在灵堂里走。走的步子都跟我爹一样——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我爹走路就这样,耍猴的人走路都这样,脚跟先着地,稳。
它走到棺材前头,站住了。低头看着棺材里的我爹,看了很久。
然后它回过头,看着我。
“三儿,你知道这猴子是哪儿来的不?”
我摇头。
它从棺材前头走回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蹲的姿势也跟我爹一样——两条腿分开,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我爹蹲着抽烟就这样。
“你爹那年进山,碰见一窝猴。”
它的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母猴死了,剩两个崽。他把那两个崽都抱回来了。”
两个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它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咧了咧,又笑了。那笑跟我爹笑起来一样,嘴角往右边歪,露出左边那颗豁牙。
“一个是你,一个是它。”
它指了指棺材里我爹的尸体,又指了指自己。
我脑子嗡嗡响。
“你养了它十八年,”我说,“它不就是只猴吗?”
老猴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头——那面镜子是我爹生前用的,挂在墙上,平时照脸用。它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你过来。”它说。
我站起来,腿还在抖,可我还是走过去了。
站在它旁边,看着镜子。
镜子里,一只老猴穿着寿衣,一个年轻人穿着孝服,并排站着。
“你看清楚了。”它说。
我看着镜子。看着看着,镜子里那张猴脸开始变了。
毛在褪。一根一根,从脸上往下掉。露出来的皮是白的,人的白。脸型在变,从猴子的尖脸变成人的圆脸。眼睛在变,从猴子的圆眼睛变成人的长眼睛。
最后镜子里站着的,是我爹。
穿着那件寿衣,站在我旁边,正看着我。
我转头看旁边——旁边站着的是一只老猴,穿着寿衣,毛茸茸的。
再回头看镜子——镜子里,我和我爹并排站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毛。
手上长着毛。黄褐色的,细细的,密密的。
我撸起袖子。胳膊上也是毛。腿上也是毛。胸口也是毛。
我浑身上下全是毛。
镜子里的我,脸还是我的脸。可那张脸忽然陌生了——我到底是谁?
老猴在旁边开口了,这回声音变了,变成我自己的声音:
“三儿,别看了。你就是那只猴。”
我转过头,看着它。
它的脸已经完全变成我爹的脸——皱纹,眼袋,左边那颗豁牙,全都一模一样。
“那年我从山洞里抱回来两个。”它说,“一个是你,一个是它。你是我儿子,它是我养的猴。”
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
“可你俩换着活了十八年。”
我听不懂。
它叹了口气,走到棺材前头,低头看着我爹的尸体。
“它学我,你学它。它学会了当人,你学会了当猴。到头来,它成了我,你成了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说不出。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咣——
我浑身一震。
又一声。咣——
我跑出去。
院门口站着一只猴子。
穿着我的衣裳——我那件蓝布褂子,我那条黑裤子,我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手里拿着我耍猴的那面锣,正一下一下地敲。
月光照在它身上,它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跟我的脸一模一样。
它开口了,声音年轻,是我自己的声音:
“哥,该咱们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