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穿我衣裳的猴子。
它站在院门口，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它站在我的影子里，仰着脸看我。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不是猴子的脸，是人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连下巴上那颗痣都在。它穿着我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露着里面的白汗衫——那是我娘死前给我缝的，我一直穿着。
它把手里的锣放下，往前走了一步。
走路的姿势也跟我一样——耍猴人那种晃膀子的走法，左脚迈出去，肩膀往右边歪。
“哥，”它又开口了，声音年轻，是我自己的声音，“你不认得我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院墙。
它停下来，歪着头看我。那个歪头的姿势，是我平时看猴子的姿势。
屋里那只老猴——我爹——走了出来。它穿着那件青灰色的长衫马褂，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俩。
“十八年了。”它说。
我转头看它。
它指了指门口那只猴子，又指了指我：“那年我从山洞里抱回来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它。”
我脑子嗡嗡响。
“母猴死了，剩两个崽，挤在一起取暖。我走近了，它们一起抬头看我。两个小东西，一般大，一般瘦，一般脏。”
它走下台阶，走到院子当中，站在我和那只猴子中间。
“我把它们都抱回来了。一个当儿子养，一个当猴养。”
它指着门口那只猴子：“它学得快。三个月就会坐着吃饭，半年就会站着走路，一年就会叫爹。”
又指着我：“你也学得快。可你学的不是人，是猴。”
我心里一颤。
“你天天看它蹲着，你也蹲着。看它挠痒，你也挠痒。看它龇牙，你也龇牙。它干什么，你干什么。”
它叹了口气。
“你娘死得早，我一个人带俩孩子，顾不上。等我想起来教你们谁是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它看着门口那只猴子：“它学会了当人。”
又看着我：“你学会了当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些毛好像又长长了，密密地覆在手背上。我挠了挠，痒。
那个挠痒的姿势，跟猴子一模一样。
门口那只猴子忽然笑了。那笑声跟我笑起来一样，嘿嘿嘿的，憨憨的。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敲锣不？”
我抬头看它。
“因为你是耍猴的，我是猴。”它说，“咱俩配了十八年了。”
它从地上捡起那面锣，又敲了一下。
咣——
我浑身一震。那是条件反射。我爹教我的，听见锣响就该上场了。
它又敲了一下。咣——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敲了一下。咣——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它一边敲一边往后退，退一步，敲一下。我就跟着它，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
它停下来，不敲了。
我也停下来。
它把锣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来。
它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哥，”它说，“你敲一下。”
我举起锣槌，敲了一下。
咣——
它开始动了。两条腿蹲下去，又站起来，翻了一个跟头。
那是我平时让猴翻的跟头。
它翻完，蹲在地上，仰着脸看我，等着我喂它吃的。
我身上没有吃的。
它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哥，”它说，“我想当人。你让我当当，行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