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面锣,看着蹲在地上的那只猴子。
它穿着我的衣裳,蹲在那儿,仰着脸看我。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眼睛里全是渴求。
“我想当人。你让我当当,行不?”
我说不出话。
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我的脸。
那只手毛茸茸的,可摸过来的感觉是人的手——温的,软的,带着活气。它摸我的眉毛,摸我的眼睛,摸我的鼻子,最后摸到我的嘴。
“哥,”它说,“你摸摸我。”
我伸出手,摸它的脸。
也是温的,软的。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下巴上那颗痣都在。我摸过去,能感觉到皮下面的骨头,人的骨头。
可它浑身是毛。
黄褐色的,细细的,密密的,跟我的手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些毛好像在动。一根一根,往外长,越长越长。
我抬头看它。它身上的毛在褪。一根一根往下掉,露出来的皮是白的,人的白。
“哥,”它说,“你看着。”
它往后退了一步,张开胳膊,让我看。
毛从它身上往下掉,像下雪一样,落在地上,堆成一圈。露出来的地方越来越白,越来越像人。脖子,肩膀,胸口,肚子,腿,脚。
最后它站在那儿,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一根毛也没有。
穿着我的蓝布褂子,我的黑裤子,我的露脚趾头的布鞋。完完整整一个人。
它低头看自己,摸摸胳膊,摸摸腿,笑了。
那笑容跟我笑起来一样,嘿嘿嘿的,憨憨的。
“哥,我是人了。”
我低头看自己。
毛还在。胳膊上,腿上,胸口,手背,全是毛。又长又密,黄褐色的。
我抬起头,看它。
它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从人的光变成猴子的光。
“哥,”它说,“你当猴吧。”
它转过身,往院里走。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不是晃膀子那种走法,是蹲着走,两条腿弯着,手撑在地上。
走到台阶前,它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张脸还是我的脸,可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圆圆的,愣愣的,是猴子的眼神。
它冲我龇了龇牙。
然后它跳上台阶,蹲在门口,开始挠痒。
屋里那只老猴——我爹——走了出来。它站在台阶上,看看它,又看看我。
“换过来了。”它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声音是:“吱——”
我捂住嘴。
又试了一次:“爹——”
出来的还是:“吱——”
我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它穿着那件青灰色的长衫马褂,脸上的毛也褪了,变成我爹的脸,皱纹,眼袋,左边那颗豁牙,一模一样。
它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手势跟我小时候他摸我头时一样。
“三儿,”它说,“你是人。你一直都是人。可你学了十八年猴,忘了自己是人。”
我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它。
“它也想当人。”它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只猴子,“它学了十八年,就等这一天。”
门口那只猴子蹲在那儿,正挠痒。挠完了,冲我龇牙,叫了一声:“吱——”
那是我叫了十八年的声音。
我爹叹了口气。
“我死了,它也得死。”它说,“可它想当一回人,再死。”
它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
“你让它当了。现在该你了。”
它直起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进来吧。它快走了。”
我站起来。
腿还是两条腿,可走路的姿势变了。我蹲着走,手撑在地上,一步一步挪上台阶。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往里看。
屋里,长明灯还亮着。棺材停在正中。那只穿着我衣裳的猴子——不,那个人——跪在棺材前头,背对着我。
我走进去。
它听见动静,回过头。
那张脸,我的脸,干干净净的,正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弱,像快灭的蜡烛。
“哥,”它开口了,声音很轻,“谢谢你让我当了一回。”
我蹲在它面前,看着它。
它伸出手,摸我的脸。这回那手是干净的,没有毛,是人的手。凉的,软的。
“我走了,”它说,“你好好当人。”
它眼睛里的光灭了。
手垂下去,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个穿着我的衣裳、长着我的脸、再也不会动的人。
我想哭。
可发出的声音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