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灵堂里,看着地上那个穿着我衣裳的人。
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死了。
我想哭。
可发出的声音还是:“吱——”
我捂住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我又试了一次,想喊“爹”,想喊“哥”,可出来的全是猴叫。
我爹——那只老猴——从门口走进来。
它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它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它抱着他,走到棺材前头,把他放进去。就放在我爹的尸体旁边。
一具尸体,一个人,并排躺在棺材里。
我爹——那个养了我十八年的人——穿着寿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那个穿了我衣裳的人——穿着我的蓝布褂子,闭着眼睛,也一动不动。
我蹲在地上,看着他们俩,脑子里空空的。
我爹——那只老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
它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手势跟我小时候他摸我头时一样。
“三儿,”它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别让它学人不?”
我摇头。
它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也跟我爹一模一样。
“因为它学得太像了。像到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猴。”
它回头看了一眼棺材。
“它学了十八年,就为了当一天人。今天当上了,够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出来的还是:“吱——”
它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想说话?”
我点头。
它伸手,在我喉咙上摸了一下。
凉的,毛茸茸的。
“你学了十八年猴,嗓子忘了怎么说话。”它说,“得慢慢学回来。”
它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
“我走了。”
我爬起来,想追上去。
它回头,摆了摆手。
那手势是我爹平时让我别跟着的手势。
“别过来。我去陪他们。”
它走进月光里,走到院子里,走到院门口。
然后它停下来,回头看我。
月光底下,它穿着那件青灰色的长衫马褂,站在那儿,跟我爹活着时一模一样。
“三儿,”它说,“往后你就是人了。好好当。”
它转过身,走出院门,不见了。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天亮了。
村里人来帮忙,把棺材抬出去埋了。棺材里躺着两个人——我爹,和那个穿我衣裳的人。
没人问为什么棺材里多了一个人。他们好像看不见。
只有孙寡妇多看了我两眼,没说话。
埋完人,我回到家,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我开始学说话。
我对着镜子,张嘴,闭嘴,张嘴,闭嘴。
“啊——”
出来了。
“爸——”
出来了。
“爹——”
出来了。
我练了三天,终于能把话说全了。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跟人正常说话了。只是偶尔急了,还会冒出一声“吱”。
村里人说,侯三他爹死了,他受刺激了,脑子出毛病了。
我不解释。
我把那面锣收起来,再也不耍猴了。
我在村里种地,娶了媳妇,生了娃。
娃三岁那年,在院里玩,忽然指着后山喊:“爹,那儿有只猴子!”
我心里一动,抬头看。
后山上有只猴子蹲着,正往这边看。
我放下手里的活,往后山走。
走到半山腰,那只猴子还在。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就看着我。
我走近了,看清了它。
黄褐色的毛,细细的,密密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它蹲在那儿,歪着头看我。
那眼神,我看了十八年,不会认错。
是它。
我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回来了?”我开口。
它没说话。它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它伸出手,学我的样子,也蹲下来。
一人一猴,蹲在山坡上,蹲了很久。
太阳落山的时候,它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招了招手。
那手势,是我当年招呼它上场的手势。
我笑了。
回到家,娃问:“爹,那猴子呢?”
我说:“回家吃饭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蹲在树枝上,底下有个人在敲锣。咣——咣——咣——
那个人仰着头喊我:“下来,该你上场了。”
我低头一看。
那个人,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