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我爹杀了一只打鸣的公鸡。第二天,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那只鸡被我埋在后院,可每天半夜,我都能听见它在院里打鸣。一声接一声,喊的是我的名字。
【故事开始】
民国二十一年春,我爹让我杀鸡。
那天一早,我正磨刀。院里摆了五六只鸡,绑着腿,等着我下刀。我是杀鸡匠,这活干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干。
我爹在屋里喊我。
他瘫了三年,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全靠我伺候。平时很少说话,那天忽然喊得很大声。
我放下刀,进屋。
他坐在床上,眼睛瞪着窗外。三年没坐起来过,那天忽然坐起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嗓,”他说,“把那红冠子杀了。”
我一愣。
红冠子是我家养的那只大公鸡。养了五年,每天半夜打鸣,比钟还准。通人性,见了我爹就凑过去蹲着,一蹲就是半天。
“爹,那是咱家自己养的——”
“杀了。”他打断我,眼睛还是瞪着窗外,“炖汤给我喝。”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院里那只红冠子正站在墙头上,对着这边看。太阳照在它身上,红冠子鲜亮亮的,像个火把。
“你不杀它,”我爹忽然转过头,盯着我,“是想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那个眼神,我从没见过。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
走到院里,红冠子还站在墙头上。它歪着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叫了一声。
不是打鸣那种叫,是短促的一声,像在问我。
我伸手抓住它。
它没躲。平时它跑得飞快,那天没躲。就让我抓着,安安静静的,看着我。
我把它按在案板上,举起刀。
它还是没动。眼睛一直看着我,黑亮亮的。
我刀落下去。
头掉了。
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身。身子还在动,在案板上扑腾了几下,滚到地上,又跑了两步,才倒下。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只没头的鸡,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它跑那两步,是冲着屋里的方向跑的。
中午炖了汤,端给我爹。
他喝了两碗,躺下睡了。
睡得很沉,打呼噜。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那天夜里,我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听见有人在喊我。
“刘大嗓——”
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媳妇睡在旁边,打着小呼噜。
“刘大嗓——”
又一声。
是从院里传来的。
我爬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什么都没有。鸡都睡了,窝里安安静静的。
我正要回屋,又一声。
“刘大嗓——”
这回听清了。是鸡叫的声音,打鸣那种长长的调子。可喊的是人话,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顺着声音走。
走到后院,走到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我白天把红冠子埋在这儿。
土在动。
一下一下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爬出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又拱了一下。
一只爪子伸出来了。
鸡爪子,可上头有五根指头,跟人的手指头一样。它在空气里抓了两下,又缩回去。
然后整只手伸出来了。
鸡爪子,人的手。
它对着我,勾了勾手指。
“刘大嗓,”地底下传来声音,“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