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就跑。
那只手还在后头勾着,地底下的声音还在喊:“刘大嗓——你下来——”
我跑回屋,把门顶上,插上门闩,又拖过桌子堵上。媳妇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咋了?”
我说不出话,光哆嗦。
外头传来敲门声。
嘭。嘭。嘭。
不是鸡爪子挠门的声音,是手敲门的声音,一下一下,跟人敲门一样。
媳妇脸白了:“谁?”
我捂住她的嘴。
嘭。嘭。嘭。
敲了一夜。
鸡叫头遍的时候,声音停了。我和媳妇抱在一起,抖到天亮。
天亮后,我拿着铁锹去后院。
土好好的,跟没动过一样。我挖开,坑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剩几根鸡毛,红的,亮的,沾着土。
红冠子的尸体不见了。
我把那几根鸡毛捡起来,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去找吴瞎子。
吴瞎子是镇上的算命先生,眼睛真瞎,可耳朵比谁都灵。据说他能听出人身上沾了多少命债,谁杀过生,谁害过命,他一听就知道。
我找到他,把事说了。
他听完,半天没吭声。那双瞎眼对着我,一动不动,看得我浑身发毛。
“你杀的不是鸡。”他说。
我一愣。
“你杀的是你爹的魂。”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爹瘫了三年,魂早就不全了。”吴瞎子说,“那只公鸡每天半夜打鸣,不是在报时,是在喊魂。喊你爹的魂回来。”
他顿了顿。
“你杀了它,你爹的魂回不来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它呢?”半天我才挤出一句,“红冠子呢?”
吴瞎子没答话。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我低头看自己。什么也没有。
“鸡毛。”他说,“你兜里揣着鸡毛。”
我掏出那几根红鸡毛。刚掏出来,鸡毛忽然动了。在我手心里扭起来,一根一根,像虫子。
我甩手,它们掉在地上,自己爬走了。
爬出院门,往我家的方向爬。
我跑回家。
推开门,我爹还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看着我。
那眼神不对。
圆圆的,愣愣的,一眨一眨,跟鸡一样。
我走过去,喊:“爹?”
他张嘴。
“咯咯咯——”
鸡叫。
“咯咯咯——刘大嗓——”
他在喊我的名字,可发出来的是鸡叫的声音。
媳妇跪在地上,开始念佛。
我站在床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个陌生的眼神。
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那手在抖,像鸡爪子刨地那样抖,一下一下,对着空气刨。
我忽然想起吴瞎子的话:那公鸡每天半夜打鸣,是在喊你爹的魂回来。
我问媳妇:“咱家那只鸡,养了几年了?”
媳妇还在念佛,没理我。我抓住她肩膀,晃了晃。
“几年?”
她吓着了,结结巴巴说:“五……五年。”
“我爹瘫了几年?”
“三……三年。”
五年。三年。
那前两年呢?
前两年那只鸡在喊谁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