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床前,看着那个又像爹又像鸡的东西,脑子里乱成一团。
前两年?
前两年那只鸡在喊谁的魂?
媳妇还在念经,声音抖得厉害。我一把拉起她,把她拽到外屋。
“那鸡是哪儿来的?”
她不敢看我,低着头,嘴唇还在动。
“说!”
她吓哭了。
“五年前……你娘死的那天……”
我心里一紧。
“那天你去外村杀鸡,不在家。我一个人守着你娘。她躺在床上,快不行了,忽然指着窗外……”
媳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说,‘别杀那只鸡’。”
我愣住了。
“我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一只红冠子的大公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就站在那儿,对着窗户看。”
“然后呢?”
“然后你娘咽气了。”媳妇擦了把眼泪,“那只鸡没走。从那以后就住咱家了。每天半夜打鸣,一天不落。”
我脑子里嗡嗡响。
我娘活着的时候,最怕鸡。
她从来不吃鸡肉,听见鸡叫就躲,看见鸡毛就绕道走。小时候我问她为啥,她说鸡这东西通阴,不吉利。
这样一个怕鸡的人,临死前会说“别杀那只鸡”?
我松开媳妇,转身就往外走。
又去找吴瞎子。
吴瞎子还在那个破棚子里坐着,像是知道我要来。我还没开口,他就说:“又来了?”
我把媳妇的话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你娘不是怕鸡。”他终于开口。
“那是什么?”
“她是知道那只鸡是什么。”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
“你娘那年就该走。可那鸡替她挡了一劫。”
我不懂。
“有些人阳寿尽了,可命不该绝,就有东西来替。”吴瞎子说,“那只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替她死了。你娘多活了两年。”
他瞎眼对着我,黑洞洞的。
“那两年,那只鸡天天半夜打鸣,打的不是报时,是替你娘喊魂。喊她的魂别走,喊她的命留着。”
我腿软了,蹲下来。
“后来你爹瘫了,魂丢了,那只鸡又开始替他喊魂。一喊就是三年。”
他停了一下。
“你杀的不是鸡。你杀的是你娘的命。”
我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天黑了。
我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是我爹的声音。
他三天没说话了,就会咯咯叫。可这会儿他在说话,说的还是人话。
我推开门。
他坐在床上。眼睛不再圆溜溜的了,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看着我,开口了。
“三儿。”
我走过去。
“你娘让我带句话。”
我跪在床前。
他伸手摸我的头。那手势,跟我小时候他摸我头时一模一样。
“她说,那只鸡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