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床前,他爹的手还放在我头上,温的,软的,跟小时候一样。
“那只鸡是她。”他又说了一遍。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三儿,你娘走的那天,我在场。”
我愣住了。爹不是说他当时不在吗?
“我骗你的。”他爹说,“你娘不让我告诉你。”
他收回手,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老得不成样子。
“那天你娘躺在床上,快不行了。我守着她,你出去杀鸡了。”
他慢慢说。
“她忽然指着窗外,说:‘老刘,你看。’”
“我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一只红冠子的大公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就站在那儿,对着窗户看。”
“你娘说:‘它来接我了。’”
我心里一紧。
“我问她啥意思。她说:‘我年轻时候杀过一只鸡。那只鸡死的时候说,下辈子换我。’”
他爹转过头,看着我。
“你娘年轻时候家里穷,养了几只鸡下蛋换钱。有一年闹饥荒,没吃的,她杀了一只鸡。那只鸡被杀的时候,不叫,就盯着她看。她一辈子忘不了那个眼神。”
我脑子里嗡嗡响。
“你娘说,那只鸡来讨债了。可她不想死,她想看着你娶媳妇生孩子。”
他爹叹了口气。
“那只鸡在院里站了三天三夜。你娘多活了三天。第三天夜里,鸡忽然打鸣了。半夜打的,一声接一声。”
“打完鸣,你娘就好了。”
我抬起头:“好了?”
“好了。”他爹说,“又能下地干活了,又能做饭洗衣了。一好就是两年。”
“那后来呢?”
“后来你娘说,她欠那只鸡的,得还。”他爹说,“她让我别告诉你。她说等她走了,那只鸡会留下来,替她看着这个家。”
他闭上眼睛。
“你娘走的那天夜里,那只鸡又打鸣了。打完鸣,你娘咽了气。那只鸡从那天起,就住咱家了。”
我跪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你娘替那只鸡活了两年,那只鸡替你娘活了三年。”他爹睁开眼,看着我,“你杀了它,它就能投胎了。”
“投胎?”
“它欠你娘的,还完了。你娘欠它的,也还完了。”他爹说,“可你爹我……”
他没说下去。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又开始变了。从人的眼睛,慢慢变成鸡的眼睛,圆圆的,愣愣的。
“三儿,”他开口,声音又开始变调,“那只鸡走了,谁替我喊魂?”
我抓住他的手。
他看着我,眼睛里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鸡,来回换。
“你娘让鸡替她活了两年。鸡让你爹多活了三年。”他说,“现在鸡没了,我也该走了。”
“爹——”
他摆摆手。
“别说了。你去把那只鸡找回来。”
“找不到了,它不见了。”
他爹笑了。那笑容很怪,一半是人笑,一半是鸡歪头。
“它没走。它在你身上。”
我一愣。
“你兜里那几根鸡毛呢?”
我摸兜。空的。
“你捡它们的时候,它们就认你了。”他爹说,“往后,它们替你喊魂。”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爹?”
他睁开眼,看了我最后一眼。那一眼,是人的眼神。
“三儿,好好活着。”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我跪在床前,握着他渐渐凉下去的手,眼泪止不住。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鸡叫。
咯咯咯——
是红冠子的声音。
我跑出去。
院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那鸡叫一声接一声,就在耳边。
我低头看自己。
胸口那儿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解开衣裳,几根红鸡毛从衣裳里钻出来,一根一根,贴在胸口上。
它们动了动,对着我,像是在看。
然后它们开口了。
“刘大嗓——”
三根鸡毛,一起开口,喊的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