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胸口那三根鸡毛。
红的,亮的,一根一根贴在我皮肤上。它们在动,微微颤着,像是有生命。
“刘大嗓——”它们又喊了一声。
这回听清了。不是一只鸡的声音,是三只。有红冠子的,有我娘的,还有我爹的。
我伸手去扯。
刚碰到,它们就钻进肉里去了。
一根,两根,三根。全进去了,皮肤上只剩三个小红点,像针眼。
我站在院里,月光照在身上,胸口那三个小红点隐隐发烫。
屋里,媳妇在哭。她知道我爹走了。
我进去,给我爹擦身,换衣裳,停在门板上。媳妇跪在旁边烧纸,一边烧一边哭。
我没哭。眼泪流干了。
第二天,村里人来帮忙,把我爹抬上山埋了。埋在我娘旁边。旁边还有一座小坟,埋着那只鸡。
三座坟,并排。
回到家,我把那把杀鸡刀找出来,看了半天。
然后我把它埋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埋了三尺深。
我再也不杀鸡了。
改行种地。租了二亩薄田,起早贪黑地干。累,可真累。可累了好,累了就不想事。
媳妇后来又生了娃,一个小子,虎头虎脑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每天半夜,我还是会醒。
醒过来,躺在床上,等着那声鸡叫。
没有。
那三根鸡毛钻进我胸口之后,再没出过声。我有时候摸着那三个小红点,跟它们说话,它们不理。
三年过去了。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听见有人在喊我。
“刘大嗓——”
我睁开眼。媳妇睡在旁边,娃睡在里头的小床上。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刘大嗓——”
又一声。
是从院里传来的。
我爬起来,推开门。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什么都没有。
我正要回屋,忽然看见墙头上蹲着一个东西。
红的。
红冠子。
一只大公鸡蹲在墙头上,正对着我。
月光照在它身上,红冠子鲜亮亮的,像个火把。它歪着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
我走过去。
它没动。
走到墙根底下,我站住了。离它只有三步远。
它看着我,开口了。
“刘大嗓——”
是我娘的声音。
我腿一软,蹲下来。
它又叫了一声:“刘大嗓——起床上工了——”
是我娘以前每天早上喊我起床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眼泪下来了。
它从墙头上蹦下来,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三儿。”
是我娘在喊我的小名。
我伸手想摸它。
它往后退了一步,不让摸。
“别摸。摸了我就走了。”
我缩回手。
它歪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你爹让我带句话。”
我等着。
“他说,那三年,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
“那只鸡也让我带句话。它说,它不怨你。”
它顿了顿。
“它说,当了五年鸡,最后能当一回你爹,值了。”
我蹲在那儿,泪流满面。
它看着我,忽然又叫了一声。这回是打鸣那种长长的调子,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天快亮了。”它说,“我该走了。”
“娘——”
它回头看我。
“你是我娘不?”
它没答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鸡会笑吗?它笑了,眼睛弯弯的。
“三儿,好好活着。”
它转过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胸口那三根毛,别抠。那是我们仨。痒了就挠挠,那是我们在给你喊魂。”
它说完,跑起来。
跑进月光里,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村口。
我站在院里,看着那个方向,站到天亮。
第二天夜里,我又醒了。
这回不是被喊醒的,是痒醒的。
胸口那三个小红点在发痒。我伸手挠了挠。
一挠,耳边就响起一声鸡叫。
咯咯咯——
是我娘的声音。
再挠一下。
咯咯咯——
是我爹的声音。
再挠一下。
咯咯咯——
是红冠子的声音。
三声鸡叫,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刘大嗓——好好活着——”
我躺在那儿,听着那三声鸡叫在耳边回响,笑了。
从那以后,每天半夜,我胸口那三个小红点都会痒。
一痒我就挠。
一挠就听见鸡叫。
三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有时候是我娘喊我起床上工,有时候是我爹喊我吃饭,有时候是红冠子啥也不说,就打个鸣。
媳妇问我半夜笑什么。
我说,有人喊我。
谁喊你?
我娘,我爹,还有一只鸡。
媳妇瞪我一眼,说我疯了。
我没疯。
我知道,那不是鸡在叫,是有人在喊我。
喊我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