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叫完，风停了。陈昭的右手还卡在侧袋里，五指紧贴缚怨索末端，掌心渗出的汗混着血，让黑绳表面微微发滑。他没动，也不敢大口喘气，只是盯着高台上的道士——那双眼睛原本藏在夜色中看不真切，此刻却骤然亮起，像两簇从地底烧上来的鬼火，赤红刺目。
道士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压落的动作没有继续，而是猛地往下一拍。不是冲着陈昭，也不是冲着铁盘，是直接按在了摩天轮底座一块锈蚀的金属板上。那一瞬，整座废墟结构发出沉闷的“咚”声，如同巨兽被敲响了胸腔。
八根梁柱底部渗出的黑烟不再游走，而是迅速凝实，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拉长、塑形。第一道黑影从东南角钢架缝隙中猛然窜出，落地时已是个身高近三米的披发人形，头颅歪斜，脖颈处裂开一道横贯的口子，空荡荡的眼眶直勾勾锁住陈昭。它没立刻扑上来，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枯爪般的手，指甲足有十公分长，边缘焦黑如炭，轻轻划过脚下的铁板，发出“吱——”的一声刮擦。
第二道黑影自西北角升起，身形佝偻，背部隆起一块巨大肉瘤，随着呼吸起伏蠕动。它落地后直接伏低身子，四肢着地，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像野狗嗅到了血腥。第三道则从正下方检修盖板的裂缝中钻出，半截身子还埋在地下，上半身扭曲着爬行，脊椎节节凸出，像一串串穿错位的骨珠。
三只怨灵成三角之势围拢，还没动手，阴风已经卷起铁盘上的灰烬，在空中旋成三股灰柱。陈昭右肋那处钝痛忽然加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把钝刀在内脏里来回拖动。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些东西能感知他的弱点，甚至能利用他的伤势制造破绽。
他往后退了半步，左脚踩在刚才踢飞的检修盖板边缘，金属轻微变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就在这一刹，正面那只披发怨灵动了。它没有跃起，而是整个人向前平扑，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枯爪直取陈昭面门。
陈昭拧腰侧身，同时抽出缚怨索横扫。黑绳离手瞬间绷直，像一条活过来的铁链，“啪”地抽在怨灵手腕上。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枯爪偏了方向，擦着陈昭耳侧掠过，指甲在卫衣领口划出三道裂口。怨灵落地砸出一个凹坑，肩胛处被抽中的地方焦黑一片，但它只是晃了晃脑袋，眼眶里的黑暗更深了。
背后呜咽声突起。陈昭来不及回头，凭着本能往前扑倒，就地翻滚。第二只怨灵的利爪擦着他后背掠过，卫衣布料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他刚要起身，左侧地面震动，第三只怨灵从检修盖板裂缝中猛然蹿出，张口喷出一股黑雾。那雾带着腐臭味，沾到铁盘表面立刻腾起白烟。
陈昭抬手捂住口鼻，就地蹬腿后滑，背靠铁盘中心那个塌陷的凹坑边缘停下。他喘了口气，掌心抵住地面，指尖触到一处焦痕——那是之前阵法运行时留下的名字印记，现在只剩歪斜的轮廓。他没时间细看，眼角余光已经捕捉到三只怨灵重新调整位置，动作协调得不像散魂野鬼，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傀儡。
高台上的道士依旧站着，双手交叠置于桃木剑柄之上，剑尖朝下，插在金属平台上。他的脸仍隐在阴影里，但那双赤红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陈昭。陈昭知道，对方不是在观察战局，而是在掌控节奏。这三只怨灵的每一次移动，都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缚怨索。黑绳表面微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记得系统提示过，怨灵越强，缚怨索的回应就越明显。可现在这颤动太急，近乎躁动，说明敌人不止是强，而是带着某种能激发法器本能戒备的东西。
他摸向背包内层，指尖碰到一叠黄符。基础镇魂符，只能对普通游魂起效。这种级别的怨灵，一张符炸出去可能连皮都破不了。但他不能不动手，一旦让它们形成合围，连闪避的空间都会被压缩到极限。
正面怨灵再次扑来，这次不是直线进攻，而是绕着弧线逼近，脚步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在铁盘上留下焦黑脚印。陈昭屏住呼吸，等它进入三米范围，猛地将一张符贴在缚怨索末端，甩手掷出。
符纸离索瞬间燃起黄焰，“轰”地一声在空中炸开，气浪掀得怨灵前冲之势一顿。火光映照下，它脸上那道横贯的裂口突然扭曲，像是在笑。陈昭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对——这不该是镇魂符的效果，普通怨灵受击会退散或嘶吼，不会出现这种拟人化的反应。
他猛然后撤，同时将缚怨索收回手中。就在他脚跟离地的刹那，那团黄焰突然逆卷而回，竟顺着空气中的残余阴气反扑向他自己。他勉强侧身避开正面，火焰擦过右臂，卫衣袖子当场烧去半截，皮肤灼痛。
身后呜咽声再起。第二只怨灵不知何时已绕到他侧后方，四肢着地，脊背拱起如弓，下一秒就要扑出。陈昭来不及转身，只能将缚怨索往后一甩，借力撑地腾空跃起。他跳得不高，刚好躲过利爪横扫，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铁盘上，右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第三只怨灵从检修盖板裂缝中钻出大半身子，上半身扭曲旋转，对着他张口。这一次喷出的不再是黑雾，而是一根细长的黑色丝线，快如毒蛇吐信。陈昭抬手用缚怨索格挡，“啪”地一声，丝线缠住黑绳，竟开始往回收缩，试图将他拖向裂缝。
他双脚死死蹬地，肌肉绷紧，与那股拉力对抗。就在这时，高台上的道士动了。他缓缓抬起双手，桃木剑离地寸许，剑身上的符文突然亮起血红色的光。地下那块渗出红光的检修盖板猛地一震，红芒顺着裂缝向上蔓延，如同血管充血。
三只怨灵的眼睛在同一刻泛起红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正面那只脸上的裂口闭合，枯爪恢复完整；第二只背部的肉瘤停止蠕动，四肢关节发出“咔咔”声，变得更加灵活；第三只缠在缚怨索上的丝线骤然变粗，拉力倍增。
陈昭咬牙，左手猛地探进背包，抓出一把黄符，全部贴在缚怨索上，然后狠狠一扯。黑绳剧烈震颤，符纸接连引爆，黄光连闪三次，“轰轰轰”三声爆响将丝线炸断。他趁机后退两步，背靠凹坑边缘，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这些怨灵能在道士操控下持续恢复，耗下去只会越来越难对付。他必须主动拆解这个控制链——要么打断红光来源，要么先废掉一只怨灵的行动能力。
他盯住正面那只，它是三只中最先出手的，也是最接近道士本体意志的。如果他是施术者，一定会把主控节点放在最前线的那个。
他故意放缓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准备强攻的姿态。果然，正面怨灵立刻迈步逼近，另外两只也同步调整位置，形成夹击之势。就在它踏入两米范围的瞬间，陈昭突然暴退，同时将缚怨索甩出，不是攻它，而是缠向第二只怨灵的脚踝。
黑绳精准套住，他猛力一拽。第二只怨灵猝不及防，被拉得踉跄前扑，正好撞向正面那只。两者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铁盘都震了一下。第三只见状立刻扑来，陈昭早有准备，侧身一闪，顺手踢起一块碎铁片，砸向检修盖板接缝处的红光。
铁片撞上红光，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红光闪烁两下，暂时黯淡。三只怨灵的动作同时一滞，眼中的红芒弱了几分。
陈昭没追击，而是迅速后撤，回到铁盘中心区域。他知道这只是短暂干扰，真正的节点还在地下，一时半会毁不掉。但他争取到了几秒喘息的时间。
他单膝跪地，右手紧握缚怨索，左手摸向背包内层的符纸袋。指尖碰到最后一叠黄符，他没拿出来，而是默默记下数量——还剩七张。他抬头看向高台，道士仍站在那里，双手高举桃木剑，眼神冷得像冰。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说：你逃不掉。
风又起了，带着铁锈和焦糊的味道。三只怨灵缓缓站起，重新列阵，呈三角合围之势逼近。它们的步伐比之前更稳，动作更加协调，显然已经适应了陈昭的战术。陈昭没动，也没试图拉开距离。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他站在原地，目光死盯高台上的道士，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掌心贴着缚怨索，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灵性回应。
远处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像是齿轮咬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