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的轻响还在耳边回荡，像是老旧齿轮卡在某个看不见的机关里，反复咬合又松脱。陈昭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那叠符纸，血画的引灵纹还带着未干的黏腻感。他没再等风声、脚步或任何预兆，右手猛然一抖，缚怨索从侧袋中抽出半尺，六张黄符被绳身紧紧压住，像一捆被锁住的火种。
正面那只披发怨灵正要扑出，左肩刚沉，枯爪微抬。陈昭看准这瞬间，左脚蹬地，整个人向前冲了两步，不退反进。他不能等它们完成合围，也不能再让符火炸在空中——上一次的反噬还烫在右臂上，皮肤紧绷得发痛。这一回，他要把力量攥在手里，用缚怨索当引线，把符咒的威力直接送进怨灵的骨头缝里。
黑绳横甩而出，不是直击，而是贴着铁板扫过。绳尾带起一阵阴风，六张符纸在离手刹那接连爆燃，黄光如环形火浪向前推涌，轰的一声撞在披发怨灵胸口。那一瞬，符火闪耀刺目，像是有人在废墟里划亮了一根巨大的火柴，照亮了它脸上那道横贯的裂口。
怨灵前冲的动作猛地一顿，焦黑的肩胛处腾起一股黑烟，整条手臂垂了下来。它踉跄后退三步，脚底在铁板上拖出两道焦痕，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鸣，不像痛苦，倒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火光映照下，它眼眶中的红芒剧烈波动，像是信号不稳的灯泡，忽明忽暗。
陈昭没停。他知道这一击有效，但不足以终结。他借着冲势迅速后撤，拉开距离，背靠凹坑边缘站定。右肋那处钝痛又窜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锯齿在刮着骨头。他左手撑地，掌心蹭到一处焦痕，那是之前阵法留下的名字印记，现在只剩歪斜的轮廓。他没时间细看，眼角余光已捕捉到西北角那只佝偻身影开始移动。
它四肢着地，脊背拱起，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关节发出滞涩的“咔”声，像是生锈的铰链。陈昭盯着它脖颈与肩膀连接处的缝隙，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黑气在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通。他忽然明白——符火虽未直接命中，但冲击波震散了部分阴气，让这些由怨念凝聚的躯壳出现了短暂的运转失灵。
裂缝中的第三只怨灵也动了。它从检修盖板的缝隙中缓缓爬出，上半身扭曲旋转，脊椎凸起处闪过一丝红光。但这一次，它喷出的黑雾稀薄如烟，刚离口就散了一半，落在铁板上只腾起几缕白气，连烧痕都没留下。
陈昭喘了口气，右手将缚怨索收回胸前，左手探入背包内层摸了摸符纸袋。指尖碰到了最后一张镇魂符，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他没拿出来，只是默默记下——六张全用了，只剩一张备用。不能再浪费，也不能再冒险硬拼。
头顶摩天轮的支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三只怨灵没有立刻再攻，而是缓缓调整位置，重新列阵。披发怨灵站在正前方，虽然肩胛焦黑冒烟，但它仍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枯爪指向陈昭。西北角那只伏低身子，喉咙里的呜咽声拉长，却不再急促。第三只缩回裂缝，只露出半张脸，眼眶深处红光微弱，像是电量不足的灯。
它们的动作确实变慢了。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受创后的本能迟滞。就像一台强行超载运行的机器，内部零件已经开始磨损。陈昭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压迫性的阴冷不再如先前那般凝实，反而有些松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缚怨索。黑绳表面的震颤变得规律了些，像是在回应某种节奏。他试着用拇指轻轻摩挲绳结，感受到内部传来的微弱脉动。这东西认主，也识敌。它现在的情绪，是警觉，不是恐惧。
远处高台之上，道士仍站在原地，双手高举桃木剑，双目赤红，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片铁盘。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新的指令。但陈昭知道，对方在等——等他露出破绽，等他体力耗尽，等他试图用最后一张符做最后一搏。
风又起了，带着铁锈和焦土的气息。三只怨灵开始缓缓逼近，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在铁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正面那只拖着受伤的左臂，走得很慢，但眼神更冷。西北角那只四肢爬行时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后勉强复位。第三只从裂缝中探出大半身子，脊椎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积蓄力量。
陈昭没动。他把最后一张符悄悄抽出，压进缚怨索末端的绳环里，用指尖抹平。这张符他没画引灵纹，也没用自己的血去激活。他要留着，等到最关键的时刻。现在，他只能靠缚怨索本身的力量周旋。
他慢慢吸了口气，把疼痛压进骨头里。他知道，慌乱只会送命，只有冷静才能活。他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靠蛮力硬拼。他得找到它们之间的连接点，找到那个能让它们同时停顿的节点。
正面怨灵迈出一步，左肩微微下沉。这个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陈昭注意到了。上次它扑击前，也有同样的征兆。他眯了下眼，目光移向西北角那只佝偻身影。它喉间的呜咽声拉长了半拍，紧接着才压低身子。第三个，从裂缝中探出的半截躯体，脊椎凸起处闪过一丝红光，随即才开始扭动。
它们不是自主行动。每一个攻击前奏，都有预兆。这些预兆，是信号，是命令下达的延迟反应。
他试探着往前踏了半步。三只怨灵立刻收势，脚步齐齐一顿。他不动，它们也不动。他又退后一步，三只眼睛同时追着他移动。他明白了——它们共享同一个视野，同一个指令源。
他把缚怨索收回半尺，只留末端悬在掌心外。他背靠着凹坑边缘，不再后退。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试探性的进攻了。道士已经失去耐心。
果然，正面怨灵率先发起冲锋。它没有再掩饰左肩的下沉，而是直接加速，枯爪撕裂空气。陈昭没动。他等的是第二个信号——当西北角那只四肢着地的身影开始挪动时，他猛地将缚怨索甩出，不是攻人，而是抽向地面。
黑绳擦过铁板，激起一串火星。就在这一瞬，第三只怨灵从裂缝中猛然蹿出，张口喷出黑丝。陈昭早有预料，绳尾一挑，正好缠住黑丝根部，用力一扯。那丝线吃痛般颤抖，第三只怨灵上半身猛地后仰，裂缝中的红光剧烈闪烁。
陈昭立刻甩手，将符纸叠炸向那处红光。黄符离索即燃，轰然爆开。火光炸裂的刹那，三只怨灵同时僵住，眼中的红芒剧烈波动。正面那只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西北角那只喉咙里的呜咽声卡在半空；第三只的黑丝当场断裂，缩回地缝。
红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强了几分。三只怨灵缓缓站直，动作比之前更慢，但眼神更冷。
陈昭没追击。他知道，刚才那一击已经触到了节点，但没能彻底切断。他喘了口气，右手将缚怨索收回胸前，左手按在背包带上，确保符纸不会滑落。他站直身体，肩膀放松，像是放弃了抵抗，实则全身肌肉都绷在最紧的状态。
三只怨灵开始轮替压迫。正面那只缓步前进，每走一步，铁板就发出一声闷响。西北角那只绕向侧后，步伐稳健，不再急于扑杀。第三只则潜伏在裂缝中，脊椎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积蓄力量。
陈昭背靠凹坑，不再移动。他用缚怨索小幅度横扫，格开逼近的爪影，每次出手都短促精准，绝不贪功。他节省体力，也节省反应时间。他知道，道士在等他犯错，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三只怨灵就会同时发动总攻。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铁锈和焦土的气息。三只怨灵的脚步没有停，一圈圈缩小包围。陈昭站在原地，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掌心贴着缚怨索，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灵性回应。
高台上的道士依旧站着，双手高举桃木剑，双目赤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昭抬起头，目光穿过摩天轮的支架缝隙，直直望向那双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慢慢移向背包侧袋，指尖触到那张最后的符纸。
金属摩擦的轻响再次传来，像是齿轮咬合，又像是某种机关正在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