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楚河的手还捏着那块碎玉简。指尖的麻感早散了,可他没松开,反而蹲在驿站尸体旁多看了两眼。地上几具修士倒得整齐,胸口凹陷,像是被抽空了什么,衣服贴着骨头塌下去,看着发僵。
他低头盯着玉简裂口,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字……好像能看懂。
三息内,焦黑边缘自己蠕动起来,残页拼合,显出八个清晰小字——“北漠沙城,藏魂井开”。
楚河眨了下眼,又揉了揉,字还在那儿,没晃也没糊。“嘿。”他轻声说了句,顺手把玉简翻了个面,看不出别的痕迹,就收进行囊。
云浅站在一旁,香匣已经打开,罗盘摆在掌心。她将玉简轻轻放进中央凹槽,吹了口气。八根细针同时震了一下,齐刷刷转向东北偏北,和昨天香雾凝出的方向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她低声说,手指压住罗盘边缘,“他们在用残魄养井,一旦‘藏魂井’开了,万灵归墟。”
楚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风从荒原刮过来,带着点沙土味,他眯眼望向前方地平线——那抹灰影一直立在那儿,不动,也不近,像嵌在天边的一块旧石碑。
“那就别让他们得逞。”他说完,迈步往前走。
雪貂一直蜷在云浅袖子里,只露一双眼睛盯着楚河背影。等他抬脚那一刻,小家伙鼻翼忽然动了动,耳朵尖微微抖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味道。它没叫,也没跳,只是悄悄把尾巴伸出来,轻轻搭上楚河手腕,毛尖贴着脉门,一颤一颤。
走了几步,楚河察觉到手腕上的重量,低头看了眼。“你还真黏我。”他伸手摸了摸雪貂脑袋,对方哼都没哼,眼皮都不抬,但尾巴没松。
云浅跟上来半步,手里收好罗盘,另一只手无意识按了下香囊。新配的避瘴粉还在里面,昨夜加了三分龙骨草,味道比之前淡了些,不甜了。
“你信这玉简?”她问。
“不信也得走。”楚河脚步没停,“东西掉在这儿,人死得这么整齐,说明他们也是冲着同一个地方去的。咱们现在回头,等于把路让给别人。”
云浅点头,没再问。
荒原越来越空,石头少了,草也没了,脚下是硬化的黄土,踩上去有点滑。远处那座灰影逐渐清晰了些,能看出轮廓歪斜,不像城池规整,倒像是堆在一起的废墟,被风沙压扁了年头。
楚河走到一处高岩前停下,转身看了眼来路。身后一条脚印断在风里,再远些就看不见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刚过中线,阳光直照下来,晒得肩头发烫。
“还有多远?”他问。
云浅取出罗盘再看一眼:“按这个速度,今天傍晚能到外围。但进不进去,得看有没有活气。”
“有死人就有活人。”楚河说,“有人做事,就有破绽。”
他说完,解下背上剑袋检查了下。剑身裂痕比早上更浅了,几乎看不出来。他试着抽出寸许,金光一闪即逝,像是锈迹自己退了。
“这剑还挺争气。”他嘀咕一句,插回去。
雪貂这时动了动,从他手腕爬到肩头,趴下,嘴一张,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了。可耳朵一直竖着,耳廓时不时转个方向,像在听地底的声音。
云浅望着楚河侧脸,没说话。他站得笔直,目光锁着前方那座灰影,眉头没皱,也没叹气,就是那样看着,像在数还有多少步要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刚才碰罗盘时有点凉,现在回暖了。香引从没指得这么稳过,连风都吹不乱那一根针。
“你打算怎么进?”她问。
“先看。”楚河说,“看有没有烟,有没有脚印,有没有香烧过的味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闻到不对,立刻喊我。”
云浅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站着,风从背后推过来,卷起一点沙尘,扑在脸上。雪貂依旧闭着眼,但尾巴缠紧了楚河手臂一圈,像系了根看不见的绳。
太阳往西偏了些,影子拉长。
楚河终于抬脚,踏上最后一段荒路。地面开始出现浅沟,像是被水冲过,又不像,沟底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道。
他脚步一顿,蹲下伸手蹭了蹭沟沿,指腹传来粗糙感,还有一点温热。
“地在发热。”他说。
云浅立刻点燃一支短香,烟刚升起就被风吹散,但她看清了方向——烟尾指向灰影正中,没偏。
“里面有东西醒了。”她说。
楚河站起身,没再说话。他把手放在剑柄上,没拔,也没松,就这么握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直到三人停在黄沙尽头。
眼前是沙城轮廓,半埋黄土,墙塌屋倾,门框歪斜。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鸟都不飞那儿。
可楚河知道,有人等在里头。
雪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身子往他袖口钻了钻,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