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还在抖，蓝光一明一暗，像快断的灯管。沈昭躺在诊疗椅上，太阳穴那根芯片还卡在皮肉里，血顺着脖子往下淌，黏在衣领上，又冷又腻。她想抬手擦，胳膊却像不是自己的，动一下都费劲。
可她没闭眼。
她盯着控制台前那个背影——顾维钧，刚才还站得笔直，西装一丝不苟，现在整个人缩了下去，肩膀塌，脖子上的褶子一层层堆着，头发大片大片地掉，落在肩头、键盘上，像是被风吹干的草。
他扑向控制台，手指在按钮上乱砸，声音变了调：“不可能！我吃了长生药！系统出错了！给我重启！”
没人回应他。
他猛地拉开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翻来倒去，最后捏出个空壳。瓶口朝下，晃了两下，什么也没掉出来。他愣住，喉咙里“嗬”了一声，又低头看自己手——皮肤发皱，青筋凸起，指甲发黄，像是突然老了二十岁。
“不……不对。”他喘着气，手指抠进键盘缝，“机器不会错……我补了二十年……每杀一个‘昭’，就多活二十年……我杀了二十次……我该是永生的……”
话没说完，他咳了一声，一口黑血喷在控制台上。
沈昭咬着牙，右手慢慢往风衣内袋摸。指尖碰到个硬瓶子，冰凉的。她记得这东西——七年前从母亲书房暗格里拿出来的维生素瓶，药片被换过，生产日期比死亡时间还晚三个月。她一直留着，当证据，也当念想。
现在她把它攥进了手心。
顾维钧还在砸键盘，屏幕闪出几行红字，又立刻消失。他吼：“启动清除程序！抹掉所有数据！关机！关机！”
沈昭用尽力气，把瓶子甩了出去。
“啪”一声，玻璃碎在顾维钧脚边。药片滚了一地，在蓝光底下泛着白光。有几片贴在能量柱底座上，突然浮出几个小字：**生产日期：2003.04.15**。
顾维钧低头看，眼睛瞪大。
他蹲下去，颤抖的手捡起一片药，盯着那串数字，嘴唇抖着：“2003年……4月15号……那天……那天我母亲刚死……我就开始试药了……这些药……是第一批实验品……”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昭：“你早就知道了？”
沈昭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盯着他。
门被推开，林深冲了进来，手里抱着个平板，衣服沾了灰，帽子歪了，手里还抓着根数据线。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药片，又看向顾维钧那张枯老的脸。
“你每杀一个‘昭’，就少二十年寿命。”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谁都听清了，“这些不是复制体，是你拿命换的时间囚徒。你杀她一次，自己就老二十年。你杀了二十个，所以你现在——六十八岁的人，活成了八十八岁的样子。”
顾维钧僵住。
他低头看自己手，又猛地扯开衬衫领口，照着控制台的反光看脸——满脸皱纹，眼窝塌陷，牙齿松动，连耳朵都萎缩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椅子，椅子倒地，发出“哐”一声。
“不……不可能……我是设计者……我是掌控者……我不该……”
他又咳起来，这次掉了一颗牙，砸在药片堆里，发出“嗒”的轻响。
林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昭这边，低头看她：“你还好吗？”
沈昭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林深没再问，只把平板举高了些，屏幕上几条红色曲线并排着，全在往下掉，最后汇成一点。“你看，每次‘昭’死，他的生命曲线就断一截。二十年前第一次，就在今天这个房间，你死了第一个自己。然后是十年前，五年前……最后一次，是七年前，你母亲坠楼那天——你以为杀的是她，其实杀的是另一个你。”
顾维钧瘫坐在地，背靠着控制台，手里还捏着那个空药瓶。他喃喃道：“二十次……二十次……我补了二十年……可每一次……都是在削自己的命……”
他突然抬头，眼神发疯：“那我现在还能活多久？说啊！我还能活多久！”
林深看着屏幕，声音平静：“按数据推算，你最多还有三小时。”
顾维钧整个人一软，滑坐在地，头垂下去，肩膀抖着，不知道是哭还是喘。
林深转身，看向沈昭。她正一点点撑起身子，左手扶着椅臂，右手还贴在太阳穴上，血没停，但她眼神清楚了，不像刚才那样蒙着雾。
“你能站起来吗？”林深问。
沈昭没答，只是动了动腿，试了一下，又停下。
地上的药片还在发光，蓝光一闪一闪，照得那些“2003.04.15”像刻进地板一样。能量柱的裂痕没停，反而越爬越多，像蜘蛛网盖住了整根柱子。
林深低头看平板，眉头突然一紧。
“等等。”他低声说，“数据有变……曲线又动了……有人在重启系统。”
沈昭猛地抬头。
顾维钧也抬起了脸，眼里突然有了光。
林深盯着屏幕，声音压低：“不是外部信号……是内部触发。有人在用钥匙续接能量——玫瑰钥匙还在运行。”
沈昭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两个字：“江遇白……”
林深点头：“他没走。他还在机器里。”
话音刚落，地上的药片突然齐齐一震，所有“生产日期”同时亮起，连成一片光网，向上投射，贴在能量柱表面，竟拼出一行新字：
**倒计时：02:59:47**
数字开始跳动。
沈昭盯着那串数字，一动不动。
林深把平板抱紧，站到她身边。
顾维钧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那行字，嘴里喃喃：“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只要再杀一个‘昭’……再补一次……”
他忽然挣扎着要爬起来，手撑地，膝盖打滑，又摔了一跤。
沈昭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刀。
她慢慢抬起右手，抹了把太阳穴的血，然后，一滴一滴，往下滴在药片堆里。
血渗进日期，字迹微微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