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贞观元年,道骨初铸
秘境的风雪,比外界更烈,更寒。
不是人间的雪,而是虚空之中凝结的、带着邪祟寒气的黑雪,一片片如同锋利的刀片,在狂风之中呼啸翻飞,打在秘境的断壁残垣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能轻易洞穿金丹境修士的护身罡气。
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远处封印石台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金光,在浓稠如墨的邪雾之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陈玄生抱着阿禾,缓步踏在秘境的大地之上,素色道袍在呼啸的黑雪狂风之中,纹丝不动。那些呼啸而来的黑雪,在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地时,便瞬间化为虚无,连一丝寒气都无法侵入。
三个月的潜心打磨,他早已将通脉境圆满的力量,掌控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五成无量道心的伟力,哪怕只是一丝一缕散出,也足以让这秘境之中的所有邪祟,望风而逃。
沿途所过之处,原本在黑暗之中游荡嘶吼的邪祟,感受到他的气息,瞬间便如同受惊的鸟兽,疯狂地朝着秘境深处逃窜,连头都不敢回。几个月前还敢朝着他扑杀的强大邪祟,此刻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它们好像更怕你了。”阿禾靠在他的怀里,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邪祟,轻声说道。她的实体,在陈玄生这三个月的滋养下,已经能维持更长的时间,一身素白的衣裙,眉眼温柔,一如当年在江都,那个在医馆里熬药的姑娘。
“它们怕的,不是我,是死亡。”
陈玄生淡淡道,指尖轻轻拂去她发梢沾染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这些邪祟,本就是上古之时被斩杀的魔物残魂所化,靠着吞噬生灵血肉与神魂苟活,对生死的感知,比任何生灵都要敏锐。它们知道,触怒我,只有神魂俱灭的下场。”
阿禾抬头看着他,看着他清润眉眼之下,那刻入骨髓的杀伐与坚定,心中微微一动,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轻声道:“不管它们怕不怕你,我都知道,你会一直护着我。”
陈玄生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低声道:“嗯,我会一直护着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漫天呼啸的黑雪与狂风,在这一刻,仿佛都温柔了下来。
两人相拥着缓步前行,没有半分急切,仿佛不是要前往危机四伏的秘境深处,铸就先天道骨,而是在终南山的雪夜之中,闲庭信步。
这三个月,他在竹屋之中,除了修行,便是陪着阿禾。看着她的残魂一点点凝实,看着她能重新凝聚出实体,能笑着和他说话,能亲手为他熬制汤药,能陪他看遍终南山的朝暮与风雪,他心中积压了十几年的执念与痛苦,终于渐渐被温柔抚平。
他所做的一切,他所走的每一步,承受的所有痛苦与杀伐,最终的归宿,不过是眼前这个姑娘的一抹笑靥。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再次站在了核心封印石台之前。
与三个月前相比,这座石台的状况,更加糟糕了。
他之前亲手刻下的封印符文,崩裂得更加严重,无数道漆黑的裂缝,如同蛛网一般,遍布了整个石台。浓稠的邪雾,如同黑色的泉水,从裂缝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石台周围,汇聚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邪祟沼泽。
沼泽之中,不断有扭曲的、狰狞的邪祟身影浮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石台之下,撞击声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如同万古巨兽的心跳,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秘境大地,随之剧烈震颤。
而石台中央的那道时空裂隙,比之前扩大了数倍,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不属于此界的冰冷气息,与他怀中的跨界秘典,产生着极其强烈的共鸣。
更让陈玄生在意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封印之下,有一股极其恐怖、极其浩瀚的邪祟本源,正在缓缓苏醒。那股气息,比他之前斩杀的黑渊魔主,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那是上古之时,被楼观祖师与老子祖师联手镇压的,邪祟之王的残魂。
它醒了。
“玄生,这里的气息,好恐怖。”阿禾的身体,微微绷紧,小手紧紧抓住了陈玄生的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她的道医之力,对这种至邪至恶的气息,有着天生的排斥,哪怕只是靠近,都让她的残魂,隐隐有些刺痛。
“别怕,有我在。”
陈玄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自身道力,形成一道温暖的结界,将她牢牢护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邪祟寒气。他抬眸,看向那不断震动的石台,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他知道,邪祟之王的残魂苏醒,时空裂隙扩大,界外的目光虎视眈眈,这里已经变成了整个天下最危险的地方。
可这里,也是整个此界,最适合他铸就先天道骨的地方。
跨界秘典上记载的铸就之法,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唯有在最极致的危险之中,在生与死的边缘,才能彻底激发肉身的全部潜能,碾碎凡骨,重铸道身,铸就出最完美的先天道骨。
“阿禾,你待在结界里,不要出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
陈玄生将阿禾轻轻放在石台旁一块完好的岩石之上,布下了九层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将她牢牢护在其中。这结界,以他的无量道心为基,哪怕是归虚境圆满的大能全力轰击,也无法破开分毫,足以护她周全。
“好。”阿禾点了点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与担忧,“玄生,你一定要小心。若是撑不住,就停下来,不要勉强自己。”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陈玄生对着她温柔一笑,转身便踏上了那座不断震动的封印石台。
站在石台中央,脚下便是不断扩大的时空裂隙,周围是疯狂涌出的邪雾,身下是苏醒的邪祟之王,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身体,随之剧烈震颤。
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点,是道与魔的交汇处,是此界最凶险的绝地,也是最完美的铸道之地。
陈玄生缓缓闭上双眼,盘膝坐在石台中央,无量道心全力运转,如同万古天灯,瞬间照亮了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
人体二百零六块凡骨,此刻在他的感知之中,清晰无比。
这些骨骼,经过先天灵血的数年滋养,经过通脉境的不断淬炼,早已远超凡俗,坚不可摧,可依旧带着此界凡胎的桎梏,有着无法磨灭的瑕疵。
而铸就先天道骨,便是要将这二百零六块凡骨,尽数碾碎,以自身先天灵血为引,以无量道心为火,以天地灵脉为基,重新铸就出一副,不受此界法则桎梏的,万劫不磨的先天道骨。
这个过程,无异于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其中的痛苦,根本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哪怕是心志坚定的修士,十有八九,也会在铸骨的过程中,痛到神魂崩裂,身死道消。
可陈玄生的面色,自始至终,都平静无波。
他经历过的痛苦,比这惨烈千倍万倍。
邙山之上,看着晚吟与囡囡在他眼前魂飞魄散的剜心之痛;看着阿禾只剩一缕残魂,他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之苦;道心崩碎,一念入魔,神魂被魔念反复碾碎的煎熬;九次换血,经脉寸断,灵血枯竭的濒死绝境。
这些他都扛过来了,这点铸骨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心无量,肉身亿万微粒皆可淬。”
“道无量,天地法则皆可踏。”
“魔无量,万古凶顽皆可斩。”
陈玄生在心中,默念着三无量道基的真意,心神一片空明,无悲无喜,无惧无怖。
他开始引导着体内道魔合一的力量,朝着自己的第一块骨骼——颅骨,发起了冲击。
轰隆——
道魔之力涌入颅骨的瞬间,如同滚烫的铁水,浇在了寒冰之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剧烈的刺痛,瞬间从头顶蔓延到了神魂深处,仿佛有无数把淬了烈火的钢刀,在反复切割着他的颅骨,要将其生生碾碎。
陈玄生的身体,猛地绷紧,额角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他清俊的脸颊滑落,滴在石台之上,瞬间被周围的邪雾蒸发殆尽。
可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心神没有半分动摇。
他咬着牙,继续引导着道魔之力,一遍遍冲刷着颅骨,不断冲击着骨骼的桎梏。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他体内响起。
他的颅骨之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裂纹,如同蛛网一般,瞬间遍布了整个颅骨。
“给我——碎!”
陈玄生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喝,全身亿万肉身微粒同时震动,爆发出浩瀚的力量,尽数涌入颅骨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
他的颅骨,瞬间彻底崩碎!
剧烈的痛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神魂。哪怕他心志再坚定,也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金色的血液。
结界之中的阿禾,看到这一幕,瞬间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承受的痛苦,恨不得替他承受,可她知道,她不能出去,不能打扰他,否则只会让他前功尽弃,甚至走火入魔。
她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红着眼,看着石台上的他,在心中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用自己的道医之力,隔着结界,一点点安抚着他躁动的神魂。
而石台上的陈玄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颅骨崩碎的瞬间,他立刻引导着先天灵血,包裹住所有的骨片,以无量道心化作熊熊道火,开始灼烧、淬炼。
道火之中,崩碎的骨片,一点点融化,其中的凡俗杂质,被一点点灼烧殆尽,只剩下最纯粹的、蕴含着道韵的本源精华。
这个过程,比碾碎骨骼,更加痛苦,更加漫长。
道火灼烧着骨骼本源,也灼烧着他的神魂,每一个瞬间,都如同在炼狱之中煎熬。
可陈玄生的心神,依旧稳如泰山。
他一边以道火淬炼骨骼本源,一边引动石台之下,封印之中的先天灵脉之力,融入淬炼之中。
这封印之下,不仅镇压着上古邪祟,还封印着此界最精纯的一条先天灵脉。这也是当年楼观祖师,选择在此地镇压邪祟的原因之一——以先天灵脉之力,源源不断地滋养封印,压制邪祟。
此刻,这先天灵脉,便成了他铸就道骨最好的养料。
精纯的先天灵脉之力,顺着石台的裂缝,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融入了正在淬炼的骨骼本源之中。原本漆黑的骨骼本源,渐渐泛起了温润的玉色光泽,其中的道韵,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浩瀚。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块全新的颅骨,终于在道火之中,缓缓凝聚成型。
与之前的凡骨不同,这块全新的颅骨,通体莹白如玉,上面布满了玄奥的先天道纹,轻轻一动,便有浩瀚的道韵从中散发出来,坚不可摧,万邪不侵。
先天道骨,第一块,成!
陈玄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精光。
他低头,看向结界之中的阿禾,对着她露出了一抹安抚的笑容。
阿禾看到他醒过来,看到他眼中的笑意,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隔着结界,对着他挥了挥手,红着眼,无声地说了一句“加油”。
陈玄生笑了笑,再次闭上了双眼。
颅骨,只是开始。
他还有二百零五块凡骨,需要一一碾碎,一一重铸。
接下来的日子,陈玄生便在这石台之上,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铸骨之路。
一块,又一块。
锁骨、肩胛骨、肱骨、肋骨、脊椎骨……
每一块骨骼的碾碎与重铸,都是一次生与死的考验,都是一次炼狱般的煎熬。他一次次痛到神魂麻木,一次次濒临走火入魔的边缘,可每一次,他都凭着对阿禾的守护,对复活至亲的执念,硬生生扛了过来。
阿禾始终守在结界之中,寸步不离。
他痛到极致的时候,她便用温柔的道医之力,安抚他的神魂;他道火不稳的时候,她便用自身残魂的纯净之力,帮他稳住道心;他淬炼完一块骨骼,疲惫睁开眼的时候,总能看到她温柔的笑脸,和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凝神静气的汤药。
她的残魂本就虚弱,日夜不停的消耗,让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苦,一句累,只是始终陪着他,守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而在陈玄生铸骨的过程中,石台之下的邪祟之王,也越来越躁动。
它能清晰地感知到,石台之上,这个人类的气息,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不断变强。它能感受到,那股道魔合一的力量,对它有着天生的压制力。
它开始疯狂地撞击封印,一次次引爆邪祟之力,冲击着石台,想要打断陈玄生的铸骨。
无数强大的邪祟,从封印的裂缝之中涌出,嘶吼着朝着石台扑杀而来,想要将陈玄生撕碎吞噬。
可这些邪祟,还未靠近石台,便被陈玄生周身散发出的道火,瞬间烧成了飞灰。哪怕有几头实力强悍的邪祟首领,冲到了石台边缘,也被囡囡的水纹玉佩散发出的蓝光,瞬间震碎了神魂。
晚吟的堪舆秘录,悬浮在他的身前,自动翻开,一道道金色的符文从书页之中飞出,不断加固着石台的封印,压制着下方邪祟的冲击,将那些狂暴的邪祟之力,转化为温和的能量,融入他的铸骨过程之中。
三个姑娘,以三种不同的方式,始终陪着他,护着他,从未离开。
时间,在秘境之中,失去了意义。
外界,早已冬去春来,贞观二年的春风,吹绿了终南山的草木,吹开了漫山的野花。楼观派的弟子们,勤修不辍,终南山下的医馆,依旧为贫苦百姓敞开着大门,天下在李世民的治理下,渐渐有了贞观盛世的气象。
而秘境之中的陈玄生,依旧在石台之上,进行着这场旷日持久的铸骨之路。
春去夏来,秋去冬又至。
转眼之间,便是一年时间过去。
这一日,秘境之中,原本漆黑的天空,骤然亮起了万丈金光。
石台之上,盘膝而坐的陈玄生,周身爆发出一股浩瀚无边的恐怖气息。他体内,最后一块骨骼——趾骨,终于完成了重铸。
二百零六块凡骨,尽数碾碎重铸,化作了先天道骨!
轰隆——
随着最后一块道骨成型,他全身的先天道骨,瞬间产生了共鸣。二百零六块道骨,同时亮起了玄奥的先天道纹,道魔合一的力量,在道骨之中奔腾流转,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周天循环。
他的肉身,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全身亿万微粒,每一粒都被先天道骨的道韵滋养,不断升华,不断蜕变。先天灵血在道骨的加持下,奔腾不息,一念之间,便可调动全身所有力量,一念之间,便可引动天地灵脉,借万里山河之力为己用。
他的肉身,与无量道心的契合度,再次飙升,从之前的十成圆满,直接突破到了十二成的极致!
道骨境,圆满!
陈玄生缓缓睁开双眼,两道金色与黑色交织的神光,从他眼底射出,瞬间洞穿了秘境的虚空,直射九天。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道韵流转,先天道骨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秘境。
秘境之中,所有的邪祟,在这股威压之下,瞬间跪倒在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嘶吼都不敢发出一声。石台之下,疯狂撞击封印的邪祟之王,也瞬间停止了动作,发出了一声惊恐而不甘的咆哮,却再也不敢撞击封印半分。
结界之中的阿禾,看着石台上那个身影,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年了。
整整一年的炼狱煎熬,他终于,成功了。
陈玄生转过身,一步踏出,便从石台之上,来到了结界之前。他挥手撤去结界,伸手将阿禾紧紧抱入怀中,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中一痛,声音沙哑道:“阿禾,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这一年,她日夜守着他,耗尽了心神,残魂变得如此虚弱,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不苦。”
阿禾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擦掉他脸上的灰尘,笑着道,“我只要你好好的,就什么都不苦。玄生,你成功了。”
“嗯,我成功了。”
陈玄生笑了笑,抱着她,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我说过,我会护好你,会找到复活晚吟和囡囡的方法。现在,我离这个目标,又近了一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台中央的时空裂隙,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蓝光。
一股极其恐怖的、来自界外的气息,瞬间从裂隙之中涌出,一道冰冷而残酷的声音,透过裂隙,响彻了整个秘境。
“此界的蝼蚁,竟敢窥探界外大道,还敢镇压吾族仆从?很好,很好!待吾破开这道裂隙,定要将你神魂俱灭,将此界生灵,屠戮殆尽!”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巨爪,猛地从裂隙之中探了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陈玄生,狠狠抓来!
界外的魔物,竟然要强行破开裂隙,侵入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