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宓子实就到店里了。
他先把烤箱预热,调到最低温度,六十度左右。然后把剩下的橘子拿出来,剥了五六个,橘皮切成小块,均匀地铺在烤盘上,一片一片摊开,互不重叠。
烤箱温度到了,他把烤盘放进去,门留了一条小缝。
然后开始准备开店的事。
腌肉、调粉、热油、检查调料。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烤箱里的橘皮也差不多了。他打开烤箱门,用手套把烤盘端出来。
橘皮已经完全干了,颜色比之前深一点,边缘微微卷起,但没有焦。他拿起一块捏了捏,脆的,轻轻一碾就碎。
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香味很浓,是那种清新的橘子香,带着一点点焦香,但没有昨天那种发闷的味道。
他拿擀面杖把橘皮碾成粉,过筛,装进小碗里。然后按昨天调好的比例——一份橘皮粉,两份盐,再加一点点糖——搅匀。
弄完,他拈起一小撮放进嘴里尝了尝。
嗯。
这回对了。
没有苦味,只有橘皮的清香和盐的咸,糖把味道柔和了一下,整体很清爽。
他找了块刚炸好的鸡,蘸了一点,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点了点头。
行,这个能卖。
他把新蘸料装进一个小调料盒里,贴上标签——橘皮盐,旁边写上日期,放到调料架上。
刚放好,外卖单就响了。
接下来一上午,他都在忙。炸鸡、打包、接单、收银。中间抽空吃了口饭,继续忙。
下午两三点,店里终于消停下来。他坐在柜台后面歇口气,顺便琢磨着要不要拿新蘸料做点别的东西试试。
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个穿制服的小哥,手里拿着个信封。
“宓子实是吧?”小哥问。
“是。”
“签收一下。”
宓子实接过来看了看——信封挺正式,左上角印着个标志,他认得,是龙国餐饮商业联合会的会标。
他签了字,小哥走了。
宓子实拿着信封,愣了两秒。
然后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硬卡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尊敬的宓子实选手:
恭喜您通过第1级初赛及第2级省赛,以优异成绩晋级第3级地区赛。
第3级地区赛将于下月15日在滨江市举行,具体赛程及参赛须知详见附件。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五日内回复确认是否参赛。
如未回复,视为自动弃权。
龙国餐饮商业联合会
2024年10月
宓子实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三级赛。
终于要来了。
他脑子里闪过之前初赛、省赛的画面——宿舍里的敖光,高铁上的顾笙,早茶赛的周留艳,还有那些评委、观众、美食券……
正想着,柜台外面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肘子直接碰在他胳膊上。
“哎。”
宓子实一转头,发现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柜台外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刚进来。”宓晓笑指了指他手里的信,“什么东西?”
宓子实把信递给她。
宓晓笑接过来看了看,看完,眼睛眯起来,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然后她伸出手——拇指朝下,四根手指朝上,微微弯曲,指尖下垂,比了个有点像C但又不完全是的形状,指着宓子实。
“你前两次排名都那么靠前。”她说,“那这一次想必你也……”
话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那儿了。
宓子实看着她那个手势,又看了看她眯起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你想说什么?”他问。
宓晓笑眨眨眼:“你说呢?”
“……”
宓子实把信从她手里拿回来,折好,放回信封。
“还没定。”他说,“五天内回复就行。”
宓晓笑“嗯”了一声,但那个表情一点没变,还是眯着眼,还是那个手势。
宓子实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哪样?”
“就……这样。”
宓晓笑笑出声来,把手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行行行,不看了。”她说,“反正你肯定得去。”
宓子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
因为她说得对。
他确实得去。
前两级都过了,没理由现在放弃。
宓晓笑看他那表情,伸手拍了拍柜台:“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你晋级。”
“还没确定参赛呢。”
“那你确定不参赛吗?”
宓子实没说话。
宓晓笑笑得更大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那个新蘸料研究出来没?”
宓子实指了指调料架:“那边,橘皮盐,自己尝。”
宓晓笑走过去,拿起小盒子,拈了点放进嘴里。
咂摸了两下,她点点头。
“这个行。”她说,“比昨天那个好。”
宓子实没接话。
宓晓笑放下盒子,冲他比了个V字,然后推门出去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宓子实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半天。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翻到下个月15号。
滨江市。
三级赛。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日期,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九点,宓子实关了店门。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想了想接下来干嘛。回家吧,姐姐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不回吧,也没别的地方去。
最后他决定去菜市场转转。
反正顺路,而且好久没逛过晚市了。
晋江的晚市在城西那边,走过去大概十几分钟。他沿着河边慢慢走,路过几个还亮着灯的小店,有卖烟的,有卖水果的,有卖烤串的。
走到菜市场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这个点,正经买菜的大妈大爷早回去了,剩下的都是些下班晚的年轻人,匆匆忙忙买点东西就走。市场里的灯还亮着,但很多摊位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些菜叶子和水渍。
宓子实在市场里转悠。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就是随便看看。走过蔬菜区,走过豆制品区,走过调料区,最后走到水产区。
水产区还剩两三个摊位开着,灯照着水箱里的鱼,水面上飘着气泡。摊主们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坐着玩手机。
宓子实放慢脚步,挨个摊位看过去。
草鱼、鲫鱼、鲈鱼、带鱼、鱿鱼、虾、螃蟹……
没有娃娃鱼。
他又走了一圈,把水产区每个摊位都看了一遍。
还是没看到。
其中一个摊主看他来回转,问了一句:“找什么呢?”
宓子实想了想,问:“你这儿有娃娃鱼吗?”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娃娃鱼?那玩意儿谁敢卖?保护动物,抓到了要坐牢的。”
“哦。”宓子实点点头,“我就问问。”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市场最里面。那里有个专门卖特种水产的摊位,平时会卖些牛蛙、甲鱼什么的。摊主正在收东西,水箱里的水都快放完了。
“老板,还有货吗?”宓子实问。
摊主抬起头:“收摊了,明天早点来。”
“你这里卖过娃娃鱼吗?”
摊主又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娃娃鱼?没有。那东西得有证才能卖,我这小摊办不了。”
宓子实“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确定真的没有娃娃鱼,最后在蔬菜区停下来。
有个摊子还开着,摆着些玉米、土豆、西红柿。玉米看着挺新鲜,外皮还是绿的,须须没干。
“玉米怎么卖?”他问。
“三块钱一根,十块钱四根。”摊主说。
宓子实挑了几根,捏了捏,粒挺饱满。
“来四根。”
摊主装袋,他扫码付钱。
拎着玉米往外走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姐姐说要吃娃娃鱼,这上哪儿找去?
算了,明天再说。
他拎着玉米往回走,路过烤串摊的时候停了停,想了想,还是没买。
回到家,开门进去,屋里黑着灯。
姐姐还没回来。
他把玉米放厨房,洗了个手,往沙发上一躺。
掏出手机,看了看那条比赛通知。
下个月15号,滨江。
还有二十多天。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翻身起来,去厨房拿了根玉米,剥了皮,洗干净,扔进锅里加水煮。
煮玉米的时候,他又想起林雨霞说的话——烤橘子皮要透气。
试过了,确实有用。
那娃娃鱼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去找娃娃鱼。可能是姐姐念叨的,可能是那天看电视的时候她眼睛亮的样子。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玉米的香味飘出来,甜甜的。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玉米煮了十五分钟,捞出来,晾了晾,咬了一口。
嗯,挺甜。
他啃着玉米走回客厅,继续躺着刷手机。
刷着刷着,看到一条新闻:某地查获非法贩卖野生动物,其中有娃娃鱼。
他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
算了,不找了。
哪天要是真碰到有证的再说吧。